“四五十萬!”
陳子壯不禁發出驚叫,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寶島很大不假,可現下仍未開化。
大部分疆域是荒野,或者環境更惡劣的原始森林,都處都是毒蛇、猛獸、瘧疾和生番野人。
一下子拉去四五十萬人,先不說遷徙的事,即便可以將那么多人送到,又如何養活呢?
壯丁吃多些,婦孺吃少些,以每人五石大米計,每年就是兩百五十萬石。
就算南洋米賤,亦要花一百多萬兩購買,以東寧藩的財力,根本無法承受。
必須分批遷徙,用前一年墾成的熟地,養活后一年抵達的生人,雞生蛋,蛋生雞。
哪有獅子大開口,一上來五十萬人,就算有那么多銀兩,也買不到那么多糧食呀。
陳子壯擔心弟弟不諳農事,將墾荒的諸多艱辛,又重新講了一遍。
正所謂“三年生,三年熟”,要將荒野變成良田,要一畝畝開墾,細心照料六年之久。
確保旱澇保收,則必須修挖溝渠、筑壩蓄水等等,就直奔十年去了。
在此之前,糧食產出不足以抵消耗費,純純的虧損。
所以,必須少一點急躁,一步一步慢慢來。
遷徙計劃拉長到十年,每年五萬人,開墾不太順利的話,還要繼續拉長。
盡管過程漫長,但穩妥呀,對于萬世基業來說,十年微不足道,值得多一點耐心。
陳子履卻不以為然。
他告訴陳子壯,寶島并非全無基礎。
早在天啟年間,海盜顏思齊、李旦便意識到寶島的價值,遷徙三千余人前往北港。
崇禎元年,鄭芝龍更招募數萬福建流民前往大員,“每人發銀三兩,三人配發耕牛一頭”,建立了上百個村莊。
十年下來,已開拓熟地數萬畝,半熟地數萬畝,初具規模。
另外島上物產豐富,可以捕魚、狩獵等等,就憑現有的條件,再移民十萬都可以養活,真真是好地方。
只因荷蘭人相繼修筑熱蘭遮城、赤嵌城,消息斷絕,一般人不知道罷了。
陳子壯聽得連連點頭,大贊鄭芝龍有遠見,卻道:“就算可以養活十五萬人,便還有三十五萬沒著落,買糧的消耗,還是太多了些?!?/p>
“一點都不多。把全島當成禁臠,自然慢慢來更劃算。但將之當成一盤生意,那就完全不同了,越快越好……”
陳子履細細說著自己的方略,陳子壯越聽越眼睛越大,張大了嘴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什么投資增殖,什么指數增長,跟說天書似的,與早前的《富國新策》不謀而合,卻與儒家學說相去甚遠。
這哪里是建立藩國,這……這分明是在經營商號嘛。
陳子壯總覺得哪里不對,可對方列舉的種種數字,又確實讓人難以辯駁。
想了好久才忍不住確認:“此策當真可行?”
“自然可行。近有高麗屯墾,遠有美洲殖民,早有成例。”
陳子履說起大洋彼岸,大航海時代早就開啟,歐羅巴各國的大殖民運動,如火如荼。
資本家可不管什么萬世基業,只知道利潤越高越好,賺錢越快越好。
他們抱著唯利是圖的理念,促使生產力快速發展,賺到了大錢。
底下干活的人得到反哺,獲得了更好的生活。
陳子履想起一則諷刺的舊聞。
十八世紀的黑人奴隸,每年除了谷物,還能吃上一百多斤肉,甚至還有乳制品,糖蜜,咖啡和威士忌等等。
與之同期的康乾盛世,所謂的天朝上民,一個個餓得病黃饑廋,連件遮丑的衣服都穿不上。
到底誰是奴隸,誰是上民?
所以,萬世基業從來不是仁義道德,官職土地,而是生產力。
誰能把生產搞起來,讓治下百姓過上好生活,誰就擁有萬世基業。
反之,得國再正,亦難逃亡國之虞。
陳子履道:“弟打算上奏朝廷,讓兄長去主持此事。您有名望,地方官和災民都聽您的,主持大局,最合適不過。只要把人送到寶島,這事一定成?!?/p>
想到十年之后,李自成恐怕已經傳檄天下,問鼎登基,更覺時間緊迫。
又道:“這是挽救更多生民的唯一法門。除此之外,別無他法了?!?/p>
陳子壯沉吟半晌,忽然一咬牙,應下了此事。
一刻也不耽誤,招來大量河南、南直隸人士,重新研究如何遷徙。
別笑他迂腐,七八天下來,竟真找到一個方略,比之前的還好。
按陳子履的想法,災民自行聚集黃河邊,乘小船直下云梯關,轉大船出海。
路線非常清晰,因災民乘船過境,沒有兵變之嫌,對沿岸州縣影響很小,地方官沒有理由阻撓。
陳子壯卻認為黃河水情復雜,汛期不行,枯水期也不行,時間限制太多。
另外船只一個不慎便會擱淺或翻船,太危險了。
哪怕十艘翻一艘,流言便止不住,老百姓心生畏懼,就不敢去了。
與其直接走黃河,不如由淮入江,更為安全。
具體方略為,在朱仙鎮、商丘、郾城、信陽四地分別招募流民。
朱仙鎮走渦水,商丘走睢水,郾城走穎水,信陽走浉水,分別匯入淮河。
睢、渦、穎、浉均為清水河,河道沒有淤積,水流較為平緩。
淮河下游是萬歷朝工部尚書潘季馴的杰作——洪澤湖。
為了“蓄清刷黃”,潘季馴曾監修高家堰、歸仁堤,抬高洪澤湖水位,使之可以聯通黃河。
船只出了湖口稍微拐個彎,便可由清江浦入淮揚運河,過寶應、高郵,抵達揚州瓜洲渡。
海船直達瓜洲渡接應,就可以前往寶島了。
因避開泥沙淤積,暗灘眾多的黃河,可以使用大船,一艘船塞下四五十人,乃至七八十人,便捷且安全。
另外,因分四地集結,對餓得不行的災民而言,無疑更加方便。
現下各地災民為患,地方官能送走大量瘟神,高興都來不及,又怎會阻撓呢。
唯一可慮者,經過淮揚運河的船只太多,船閘壓力劇增罷了。
不過漕運是北上,災民是南下,每月增加五百船的話,影響還算可控。
總而言之,只要錢糧充足,一年內遷徙五十萬人的壯舉,絕對有可能完成。
陳子履聽得目瞪口呆,忍不住道:“前半段就罷了,后半段是淮河運河,就怕糾紛太多,不好打點。”
陳子壯不以為然道:“事在人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