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子履的指責毫不客氣,黎遂球被說得啞口無言。
仔細想想,不禁暗生羞愧。
原來,萊州火器局日進斗金,分紅滾滾,早成范例。
崇禎心開怒放,曾下旨意,令各省效仿。
明言官督商辦,由牽頭者主持細務,地方官府只能監督,以及按例分紅。
若無通敵等事,不得粗暴干涉經營。
還參照萊州火器局的做法,官軍采買,亦須付錢。
親兄弟,明算賬。
這樣火器局才能持續經營、繳稅,以及給內庫分紅。
也就是說,廣東各衙門反復賒賬,并不合陛下旨意。
只是縣官不如現管,之前不敢硬頂罷了。
陳子履知道對方尷尬,卻不打算放松,話里依舊帶刺。
“熊文燦并非無理之人,洪云蒸更為天下名士,面對他們,你都不敢據理力爭,換個胡攪蠻纏的上官來,你該如何自處?開風氣之先河,哪有那么簡單。”
“可是……可是……”
黎遂球“可是”了半天,憋了個臉紅耳赤。
過了好久,才猛地站起,大聲道:“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佛山火器局我也不辦了,先把賬要了再說。實在不行,就告到燕京去。”
說完,便深深一拜,匆匆離去。
沒兩天,一則奇聞在廣州城傳開。
黎遂球帶著幾個股東,堵在按察司衙門要賬,揚言不把早前的賬結了,就在衙門公堂住下,不走了。
現任按察使叫何萬化,是個知道深淺的人。
黎遂球雖僅為舉人,卻以文才名動天下,和地方縉紳交好,且關系通天。
亂棍打出肯定不行,任由在衙門公堂吃喝拉撒,更貽笑大方,不成體統。
事情傳到御前,恐怕皇帝雷霆震怒,把按察使的差事給擼了。
灰頭土臉之余,只好打開小金庫,結了三千余兩。
又立下字據,半年之內,一定結清余款。
緊接著是廣東海防道衙門,廣州參將署等等,挨個遭了殃。
和何萬化一樣,誰也不敢真拿黎遂球怎么樣。只好乖乖掏錢,把之前的欠賬結掉一部分。
廣州知府洪云蒸是心學名家,是個要臉的人,看到這個架勢,不等打上門,直接送了一筆款過去。
不知怎么說的,最后果然沒上門。
最后是布政司。
坐鎮廣州的主官是左布政,浙江籍進士林紹明。
想著布政司也沒欠火器局款項,就把這事當笑話看。
沒想黎遂球可不管那么多,直接打上門,要總督衙門的欠賬。
兩廣總督府不在廣州,就找布政司,既然在條子上簽過字,就得負責。
氣得林紹明七竅生煙——總督府欠款,卻找布政司付賬,這是什么道理?
鬧了半天,最終還是給了一筆錢,也不知是什么道理。
整個八月,廣州城鬧得沸沸揚揚。
滿城百姓就當看戲,每次有動靜,便跟著去圍觀,看得那叫一個津津有味。
有人說,黎遂球如此行事,形同無賴,恐怕有辱斯文。
也有人說,當官的就是無賴,好好說話,能要到欠賬嗎?
就該這么治。
供材料的老板拿到部分款子,則個個豎起大拇指,夸黎老板有魄力。
有這樣的信用,重新供料也不怕了。
就這樣,廣州火器局竟起死回生,又重新開了火。
找陳子履入股佛山火器局的事,自然不了了之。
八月下旬,高州、雷州等地烽火傳訊,大股海盜出現在粵海。
攻打村莊,劫掠商船。
據說為首的是閩海大寇劉香,以及最近依附的諸老彩等人。
一時風聲鶴唳,人心惶惶。
這日,陳子履正在撰寫書稿,忽聞門子來報,兩廣總督熊文燦路過沙貝村,特來拜會。
孫二弟聽了不禁一樂。
沙貝村在廣州城北,兩廣總督府在肇慶,去廣州多半乘船,要路過也是路過城西。
怎么繞,都不會繞到城北來。
笑道:“東家,熊總督來訪,不會是怕了黎老爺吧?見是不見?”
“恐怕為劉香犯海之事而來,當然要見。”
陳子履雖閑居在家,耳朵卻沒停,人總督特來求教,自然要招待的。
于是換了衣服,等座駕一道,便親自到大門口迎接。
這事兩人第一次會面,只見熊文燦儀表堂堂,風度不凡,是一任總督的做派。
兩人互相寒暄一番,入了花廳,很快進入正題。
熊文燦道:“劉香進犯粵海,侯爺怎么看。”
“我服孝在身,不該過問政事,熊軍門自有韜略,或與藩臬二司、各位將軍商議,即有成算,又何必問。”
“此言謬甚。”熊文燦不以為然,“侯爺之能,天下皆知。陛下不予奪情,是成全侯爺孝道,并非讓侯爺兩耳不聞窗外事。如今海寇為害鄉梓,侯爺又怎能坐視呢?”
“熊軍門……喝茶。”
陳子履吹著熱氣,心里開始斟酌。
料羅灣一戰大敗,劉香威望再遭重挫,大不如前。
說是說海盜船遮天蔽日,恐怕只是下面虛報。
應付起來非常簡單,打就是了。
廣東水師羸弱,還可以請福建幫忙。
熊文燦可是鄭芝龍的恩主,不可能請不來的。
所以,自己就能解決的事,今天特地來訪,到底是什么意思?
想到這里,試探著問道:“熊軍門是否有意招撫?”
熊文燦眉頭一舒,笑道:“侯爺也覺得招撫可行?”
“絕不可行。”
陳子履神情一肅,正色道:“劉香勾結荷蘭人,犯我疆域,絕不可以姑息。否則,人人都和荷蘭人茍且,哪日才能奪回寶島?”
“侯爺有所不知。”
熊文燦本想招呼陳子履,把京中關系打通,將招撫之策定下來。
沒想一來就碰了個釘子,自然大為不快。
又道:“朝廷吃緊,陛下有旨意,今年兩廣無論如何,都要多解運二十萬兩進京。左支右絀,實在騰不出手剿海寇啊。”
“軍門既有主意,去做就是了,何必來問呢?我服孝在身,無官無職,不好干涉軍國大事。”
“侯爺言重,本督不是那個意思……”
熊文燦拿不到想要的,茶便喝得沒滋沒味,很快起身告辭。
送到門口,孫二弟對著背影做了個鬼臉,回頭道:“東家,這熊總督,怎么那么面呀。”
“他本來就面。招撫了一次,便想第二次。看著吧,有他吃虧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