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子履的詰問,讓宣化眾將無言以對。
被擄百姓多達二十多萬,可不是二十多人。
相當于三個中等縣,或者一個潯州府,或者半個燕京城。
整個廣西布政司,在冊人丁才三十多萬而已。
坐視那么多良民被擄入賊窟,無論寫進哪部史書,都是一個污點。
沒有人提及就罷了,可以裝作不知道。
如今陳子履提了,大家便沒臉再糊弄。
于是宣大總兵張全昌,以及天津總兵巢丕昌,山海總兵尤世威等,紛紛響應。
各點麾下親兵營及馬軍,追隨威遠伯一同前往。
王樸、尤弘勛原不想追,看到大家都上了,獨獨自己不去,不好意思呀。
于是也大拍胸膛,讓大家先行,他們趕緊收拾輜重,明天就啟程。
就這樣,宣大本地鋒兵、各路援兵,共計約四萬兵馬,決意發起追擊。
其中登萊軍、關寧軍,以及路援軍選鋒,共計一萬五千人先行,其余徐徐跟上。
登萊撫標營一馬當先,沿著官道一路急追。
過了宣化二十多里,便聽到一陣沉悶巨響。
轟隆隆的,從遠方隱隱傳來。
探馬回稟,韃子將十幾門攻城大炮全炸了。
陳子履一聽,就知道自己猜得沒錯。
沈陽確實可以鑄炮,但技藝非常一般,良品率低。
材料、工時,均比登萊炮高了三四倍。
射程、威力卻僅為登萊炮的七成,甚至更低。
攻城炮重逾兩千斤,從沈陽推到宣大,不知累死多少牛馬,浪費多少人力。
說炸就炸了,可見黃臺吉什么拖累都不想帶,正想盡一切辦法趕路。
所以,預定出關的地點,必然不會太近。
于是讓全軍快馬加鞭,用盡一切辦法趕路。
目標是吊著韃子后隊,距離不超過一天路程。
即六天之內,從宣化趕到大同。
陳子履想到友軍可能跟不上,還貼心地表示,大家都不用帶糧草輜重,蹭登萊軍的就行。
登萊軍從山東走來,日行百里已經習慣了。
六天走四百五十里,不算困難。
吳三桂部曾受過訓練,咬咬牙,勉強能跟上。
其他部隊就不行了。
第一天就差點沒跟上,第二天更走得哭爹喊娘,叫苦不迭。
第二天入夜,撫標營趕到柴溝堡(懷安),張全昌、尤世威等人齊齊告饒。
連續強行軍兩天,麾下士兵疲憊不堪,實在走不動了。
再這么下去,不等與韃子交戰,自己先把部隊跑散伙,那還打個啥仗。
陳子履心里暗罵不已。
一天半才走了140里,就走不動了?
登萊軍從雞鳴山出發,推著輜重和大炮,還多走了50里,都沒說什么。
他們的親兵營人人有馬,連糧草都是蹭登萊軍的,竟先扛不住了。
反觀黃臺吉麾下,整整四萬多人,兩天走了250里,已經抵達大同天鎮衛了。
不行軍看不出來,一行軍,兩邊戰斗力差距,一覽無余。
可大家都這么說,總不能拋下友軍不管吧。
只好在柴溝堡休息一天,等走散的友軍士兵緩緩跟上。
安慰自己,黃臺吉這樣走也累。
保持體力,遇到突發情況,也可以應對。
第三天哨探回稟,后金軍壓根就沒有休息,徑直奔向了陽和。
意圖非常明顯,甩掉追擊的明軍,盡早趕到大同。
因為走得太快,連哨騎都沒法追上了。
陳子履算算路程,兩軍距離已經180余里,按明軍行軍速度,接近三天路程。
這是以前鋒計算,后面的兩萬五千人,。
也就是說,早前預計的銜尾追擊,才三天功夫,就被友軍拖破產了。
事情都這樣了,陳子履沒辦法,只好放慢了腳步,恢復到日行50里的“緩行”。
第五天,終于踏入山西地界,進入天鎮衛城。
衛城指揮告訴大家,韃子離開已經三天了,這會兒多半已經抵達大同。
這會兒已經九月下旬,麥子都熟透了,秸稈倒伏腐爛,或者被雀鳥吃了。
再不割,這個冬天肯定熬不過去。
所以百姓聽說韃子走了,這兩天正陸續返鄉,看看還剩下多少。
可惡的韃子,來一回,把地方霍霍慘了。
希望威遠伯能趕上韃子,再來一次大捷,好好教訓一番,給鄉親們出出氣。
陳子履既氣又無奈。
以明軍的行軍速度,真的趕不上韃子。
如果黃臺吉從大同出關還好,說不定能咬個尾巴。
倘若從更遠的偏頭關破口,等趕到地方,恐怕只能看到一塊牌子。
上面寫著“各官免送”四個大字。
有啥招,什么招都沒有。
如果登萊軍戰斗力是100,八旗兵戰斗力是80,則關寧軍只有60。
至于其他友軍,更低得只有四五十,甚是二三十。
登萊軍區區六千人,包打全場,也不夠用呀。
九月二十一,離開雞鳴山的第六天,明軍離開天鎮衛,向陽高堡進發。
至于后面的王樸、尤弘勛部,以及宣大其他小軍頭,才剛剛離開柴溝堡呢。
從宣大到天鎮衛的官道上,全是明軍隊伍。
有快有慢,隊伍拖得老長老長。
快到陽高堡的檔口,山西使者來報。
韃子大軍正在扒長城,確實有在大同出關的意思。
俘虜都被扣在大同城外,因人太多,占地太大,寨墻修得很潦草。
西、南兩路明軍都到附近了,只需一次突襲,在寨墻上破開一個口子,被俘百姓自己就能涌出來。
哪怕被韃子追殺一批,總比全部被擄走強。
可惜沒有登萊軍做主心骨,誰都不敢貿然出擊。
“我也想快。”
陳子履暗罵一句。
后軍實在太拖沓了,還不敢強令去催。
催急了,有些弱旅真會一哄而散。
對面勁旅全聚一起了,沒有友軍幫襯,還打個啥。
正想打發使者,忽然,遠處傳來一聲尖銳的聲音。
二三十里外,一根帶著濃濃黑煙的信號箭,騰空而起。
而更遠的地方,也有一縷若有若無的黑煙。
想來前面的哨騎,也是看到更前面示警,才發的接力信號。
陳子履臉色大變。
因為這是特制的信號箭,輕易不會使用。
一旦用出來,那便只有一個意思:
敵軍來襲,十萬火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