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朝開國以來,一直重視讀書人。
一個普通百姓蒙冤,喊破天沒人理你。
可若你有功名在身,哪怕只是個秀才(生員),即大不相同。
知縣、知府再忙,也會抽時間見上一面,傾聽你的冤訴。
能否成事暫且不提,起碼有地方說話,有地方商量。
一個生員尚且如此,一群生員就更不用說了。
“清流輿論”四個字,足以扳倒一省大員,乃至中樞部堂。
內閣輔臣被搞下臺的例子,亦時有發生。
而午門喊冤,無異于逼宮皇帝。意思是說,下面蠅營狗茍,沒有其他方法可以申冤了。
這無疑是一場豪賭。
成則皇帝親自下場主持公道,得償所愿。
敗則前程仕途全部輸光,甚至以人頭滾滾收場。
莫以為皇帝不敢殺人。
當年南北榜案,連兩榜進士都給你通通擼掉,別提區區生員了。
是以數十生員一下跪,立即轟動京城,朝野上下無不矚目。
御史紛紛上疏,請求皇帝予以重視,選拔賢明能臣,主持徹查此案。
崇禎才高興了幾天,竟遇到這種事,心里這個氣呀。
把眾閣臣、禮部堂官、左右都御史、錦衣衛堂官叫到御前,劈頭蓋臉罵了一頓。
張孫振彈劾袁繼咸索賄,到底有沒有真憑實據。
如果有,為何那么多學生告御狀。
如果沒有,都察院選的什么巡按,左右都御史干什么吃的?
緹騎去提人,就真的提個人?沒有明察暗訪一番,把事情弄清楚。
還有禮部,還有內閣……
竟讓事情鬧到這個地步,這是讓京城百姓看朕的笑話嗎?
溫體仁沒法子,只好親口來到午門,當眾拍胸脯許下承諾:
一定督促三法司秉公辦案,必不令忠良蒙冤。
就這樣,袁繼咸案徹底鬧大,誰也沒法暗箱操作了。
又要三司會商,又要鐵證如山,且慢慢審吧。
-----------------
另一邊,陳子履回到駐地,忙了個不可開交。
經過兩個月籌備,大量物資采辦明白,從各地陸續轉運到登州。
一車車糧食、布匹,塞滿了倉庫。
一頭頭耕牛、騾馬,擠滿了馬廄。
陳子履兩年多整頓吏治,勸農勸桑,誠信經營的效果,終于顯現出來。
萊州知府朱萬年,青州知府汪喬年、海右道楊作楫等人,都是清正廉潔的能吏。
在他們的治理下,登萊青三府,大力推廣紅薯種植。
利用以往不好種莊稼的旱地,開拓出十萬畝紅薯田。
各種各樣的紅薯粉條,紅薯干,除了供應遠征軍打仗,還讓百姓避免了饑荒。
在萊陽,新開鐵礦洞七個,月產生鐵三萬多斤,隱有追趕萊蕪之勢。
治下的南墅村、北曲山等地,數十家鐵匠鋪紅紅火火,日產鐵器數百件。
除了鐵菜刀、鐵鋤頭、鐵犁之外,還能為軍中制作鑲鐵棉甲,乃至扎甲。
據說還有一些鐵匠在研究,怎么做出沒有縫的鋼管,用于制作更精良的火銃。
萊州火器局更大放異彩。
除了各類槍、炮、震天雷和火箭炮,還研制出風車、水車、鐵架車、六分儀、望遠鏡、滾柱軸承等民用品。
每季上貢萬兩賦稅、分紅之余,還養活了三千多名工匠和學徒。
連帶山上的熬硝洞,地上的種硝田,也一起發了財。
以前火硝熬出來,賣不上好價。
如今震天雷極其暢銷,火器局大量采買火硝,價格比原來高了兩三倍。
熬硝戰俘吃上了大米飯,竟覺比叛亂前過得更好了。
最近兩個月,海東墾拓總行下了大筆訂單,更催生了一股招工熱潮。
民間竟傳諺語:
【寧到萊州當學徒,不看祖傳十畝田】
【寧上海船揚帆去,不留家中考狀元】
一艘艘大小海船,靠泊在碼頭和錨地。
只等開春冰融,立即裝船啟航,滿載貨物前往高麗墾拓。
陳子履對比月月送來的簿冊,實地巡視了一番,感覺非常滿意。
要知道,登萊才剛剛經歷戰亂,不少縣城被屠得十室九空。
短短兩年時間,便從一片廢墟恢復興旺,可見發展軍備、高麗拓墾,確實拉動了產業恢復。
有強盛的登萊青作后盾,把后金牽制在東線的戰略,就更有把握了。
黃臺吉再敢襲擾遼西、山西,就浮海出動,走旅順、走鐵山,捅他的屁股。
崇禎六年十二月初一,方以智匆匆找來,奉上一條情報。
原來,洪承疇統一調度之后,官軍在山西、河南打了好幾場勝仗。
流寇被逼至山西垣曲、河南濟源的狹長地帶。
東面、北面有曹文詔、左良玉、鄧玘等官軍猛將,南有滔滔黃河,西有潼關天險,幾近窮途末路。
張妙手、闖塌天、李自成等人扛不住了,通過京營總兵王樸,稱愿意接受朝廷招安。
“我等皆良民,因陜西荒旱,致犯大罪。今誓歸降,押還故土復業”,云云。
洪承疇老奸巨猾,當然不會同意,可架不住前線還有監軍。
太監楊進朝、盧九德不知怎么想的,竟和張妙手等十二寇首見了面。
然后勒令友軍停止進攻,鄭重其事地向朝廷奏報。
“哦,消息從哪里來的?”
陳子履看著手里的另一份情報,顯得有些心不在焉。
方以智道:“左部的人說的。左部最近都有買火銃、震天雷,這一批押送軍官,剛從河南趕來。”
“嗯,那就沒錯了。”
方以智疑惑道:“爵爺不打算管管嗎?”
“怎么管。洪承疇是三邊總督,節制五省軍務。他都沒辦法管,我有辦法?”
“爵爺可以上疏彈劾。”
“彈劾?彈劾誰,彈劾楊進朝、盧九德招安嗎?”
陳子履放下手里情報,心里萬分糾結。
洪承疇在統軍方面,沒得說,確是不世出的大才。
早前聽說他節制五省軍務,還以為這件妥了呢。
沒想到了關鍵時候,太過惜身,太軟的毛病,又犯了。
眼見流寇窮途末路,讓各部兵馬什么都別管,抄家伙一起上呀。
只要滅了流寇,區區兩個太監,還能把他咋滴。
又想立不世之功,又想不得罪人,哪有這么好的事。
方以智道:“難道真的坐看招安?張妙手、闖塌天那些人,殺人殺慣了,回到陜西,還是會反的呀。”
“已經不重要了。李自成他們啊,這會兒恐怕已經過黃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