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子履略加思索,吩咐孫二弟去一趟錦衣衛署,請謝三來府上商議。
謝三早前因過失下獄,連降了好幾級,差點連命都沒了。
好在鼎文香燭鋪案順利告破,將功補過,現下在錦衣衛西司房辦差。
西司房專職巡街稽訪,緝捕京城內外盜賊,消息非常靈通。
謝三聽說這事,倒也不急。
先找劉僑稟報了點瑣事,然后走上大街,閑逛了幾圈。
東打聽一點,西打聽一點,慢慢逛向伯爵府。
進了銅帽兒胡同,看到賈輝匆匆趕回,還笑著打了個趣。
然而謝三一進到書房,見到陳子履,臉便立即沉了下來:
“爵爺,這事有蹊蹺。”
陳子履點了點頭:“宮里有消息嗎?劉太妃死因可疑嗎?”
謝三搖了搖頭:“上頭沒收到風聲,今早也沒調人進宮。應該沒可疑。”
“那就怪了。”
陳子履敲詐桌子,再次陷入沉思。
賈輝聽得一頭霧水,忍不住問道:“這劉太妃是誰呀?連聽都沒聽說過。她死不死,和咱們有什么關系。”
“確實很不起眼。”
陳子龍接過話茬,講起劉太妃的來歷。
原來,這劉太妃是萬歷朝的妃子。
出身微末、不得寵愛,沒有子嗣,沒有出彩的事跡。
熬了幾十年,直至神宗皇帝即將大行,給所有后妃都抬了一級,才總算晉升為“嬪”。
后來泰昌、天啟相繼即位,又相繼大崩,又留下幾十個太妃,就愈發不起眼了。
說不尊貴嘛,那是皇帝的奶奶輩。
說尊貴嘛,平日也就領十幾兩月俸。
住在偏僻的院落,一兩個老邁的嬤嬤伺候,青燈古佛,苦熬余生罷了。
和隨子就藩的太妃相比,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總而言之,偌大的紫禁城里,這樣的太妃多如牛毛。
莫說賈輝沒聽說過,就連崇禎皇帝本人,恐怕也不認識,沒見過。
賈輝聽得頭暈腦脹:“萬歷爺的后妃,得四十好幾了吧?”
“沒記錯的話,劉太妃是最早入宮的嬪妃之一,”陳子龍掰著手指算了算,“最少五十五了。”
“那她死不死,和咱們有什么關系?”
賈輝愈發淡定,滿臉不以為然。
傳聞里,劉太妃死前曾喝過紅參湯,但他覺得很正常。
因為紅參是一種藥材,不是起死回生的仙丹,吃了不能免死。
如果每個病人死了,就把臟水潑到藥材上,那天底下就沒有人敢賣藥了。
無論如何,都不能賴到自己頭上。
“五十多了,生老病死的,豈非尋常?子履,你說呢?”
“就是太尋常了。”
陳子履眨眨眼睛,收起滿屏的藍色光暈。
“你想想,一個尋常太妃病歿,會傳得滿大街知曉嗎?”
“這!”賈輝瞪大了眼睛:“你的意思是……”
陳子履緩緩點頭:“要么有人動了手腳,劉太妃死因可疑。要么死因不可疑,但有人想讓它聽起來可疑。”
“等會兒,等會兒……俾我再諗下。”
賈輝感覺自己腦子亂成一團,連忙舉手暫停,慢慢從頭再想。
捋了半天,終于捋明白了。
最壞的一種可能:
有人害死了劉太妃,然后傳播流言。
眾說周知,紅參是威遠伯力主推廣的藥材,用來代替遼參。
甚至于,劉太妃吃的那些,就是去年進獻入宮的那一批。
兜一個小小的圈子,就可以扯到陳子履身上。
別看劉太妃生前可有可無,若真能坐實為人害死,事情可就大了。
哪怕這人是陳子履,也扛不住這層罪過。
好一點的可能:
劉太妃的確是病死的,卻有人故意誤導,暗中推波助瀾,把臟水往陳子履身上潑。
這會兒賈輝終于明白,為何陳子履、謝三都說這事蹊蹺。
蹊蹺就蹊蹺在,原本無人關注的劉太妃,卻在死后掀起流言。
一定有人在暗中搗鬼。
謝三道:“若劉太妃死于非命,倒好一些。多派好手徹查,總能查出端倪。最怕……果真是病死的,這事就不太好辦了。”
“嗯,三哥說得沒錯。”
陳子履背起手,在書房來回踱步,重新審視這事。
幕后黑手是誰?
是溫體仁?
是張彝憲?
是楊嗣昌?
亦或……佟養甲?
想到鼎文香燭鋪案,陳子履覺得不能排除后金細作的可能性。
上次順藤摸瓜,端掉了十幾個細作窩點,又廣發海捕文書,卻遲遲找不到“董源”的蹤跡。
當時應該跑了,可過了一年,會不會又跑回來了呢?
不得而知。
可后金細作若能潛入宮廷作案,豈非也可以行刺皇帝,太匪夷所思了。
“這事不能大意,可也不能太著相。”
陳子履再次立定,向謝三沉聲道:“事關宮中,我不能過問。這事只能拜托三哥。”
“宮里不發話,咱也不好插手。”
“從流言查起,暗訪。”
陳子履恨恨道:“這會兒流言才剛剛傳開,順藤摸瓜,看看能不能找到源頭。把黑手揪出來。”
說著,又吩咐賈輝,最近先不要倒騰紅參了。
賈輝氣鼓鼓道:“我剛談妥幾個大醫館,正想運一批過來。我丟巨老母,又白費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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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薦了宋應星、陳于階等人,陳子履本想向皇帝辭行,返回登州來著。
身為登萊巡撫,常年不在登萊,多多少少不合規矩。
朱萬年、汪喬年等知府、道員再清廉,也得有巡撫坐鎮當地,主持大局不是。
偏偏出了劉太妃這檔破事,可大可小的,實在不能大意。
陳子履只好找了個由頭,多賴一段時間,看看能發展到什么地步。
不出所料,這事非常詭異,才短短幾天時間,就傳得沸沸揚揚。
紅參在京城原就不流行,這回更沒人敢吃了。
大家都說,紅參或許真有毒性。
還有人總結出一個規律:
藥材都是素色的,要么灰白色,要么褐色,或者屎黃色,極少有紅色的。
反之,顏色鮮艷的藥材,一般都帶著毒性,比方說鶴頂紅、朱砂等等。
紅參血紅血紅的,看著多瘆人呀,有毒也不奇怪。
這日賈輝聽了,氣得哇哇大叫。
沖到伯爵府書房,就是破口大罵:“現在什么謠都能傳了。枸杞、丹參、血竭,這些難道不是紅色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