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賜威遠伯爵府在銅帽子胡同,紫禁城神武門外,距離斜煙袋胡同不遠。
嘉靖年間的老宅,據傳是大貪官鄢懋卿的宅邸。
查抄后成為官產,換了四五個主人,最后落在陳子履名下。
舊是舊了點,勝在地方大、偏院多,住得下整支侍衛隊。
反正之前的宅子也是租的,陳子履一聲令下,三下兩下就搬了。
累得不少慕名訪客到了斜煙袋胡同,才知換了地方,又得再轉一道。
張彝憲打聽得清楚,伯爵府陳設簡陋,有點寒磣。
臨出門前,特地在禮單上添了幾件好東西。
其中一面五彩落珠簾,根根墜飾由幾百顆大小珍珠串成,價值連城。
想著伸手不打笑臉人,自己如此重禮,威遠伯再有氣,也該消散幾分,原諒則個了。
哪知到了地方,胡同一側停滿了馬車,怕有十幾輛。
據說今天訪客特別多,爵爺很不得空。
不是忌憚戶工兩部總理的身份,門房老張都不給他通傳——登門前不投帖,懂不懂規矩?
進了大門,到了偏廳,兩壺茶下肚,跑了一趟茅廁,還沒見到正主。
張彝憲最近正受寵信,監管兩部,權勢滔天,哪受過這般冷遇,自然心生怨氣。
喝著茶,心里把陳子履祖宗十八代,從上到下罵了個遍:
“媽了個巴的,別以為升了小小伯爵,就能目中無人了。老子是司禮監秉筆,兼戶工兩部總理,不比你官小……”
想到對方剛剛封伯,風頭正盛,遠比自己受寵,又只能強自忍耐。
御前的事還沒過去呢,若對方記仇,借著風頭參上一本,實在吃不消啊。
既然暫時找不到對方疏漏,只能捏著鼻子忍下去了。
又喝了一壺茶,嘴巴都淡出鳥來了,正猶豫要不要拂袖而去,終于有了變化。
只見一人捧著個木盒進來,正是伯爵長隨孫二弟。
“爵爺他……”
“張公公見諒,爵爺今天確實不得空?!?/p>
孫二弟捏著鼻子行了禮,把木盒放到幾上,又道:“爵爺定下的規矩,上門是客,均回禮一件。請公公務必收下……”
張彝憲氣得肺管子都快炸了,想當場發飆嘛,又沒道理。
事先不投拜帖,主家拒不接待,是天經地義的事。
否則人人都貿然登門,主家就啥也不用干了。
這事哪怕鬧到御前,也是自己理虧。
只好強行忍下怒氣,起身告辭。
回到家一查單子,對方竟連一件東西都沒收,更是疑慮萬分。
這個陳子履,竟一點面子都不給,是不是快動手了?
不會吧?不至于吧?
想來想去,打開回贈的木盒一看,原來是一株紅參。
心中再次暗罵:“回贈這破玩意,不值五兩銀子,瞧不起誰呢?”
生了一會兒悶氣,不知想起了什么,眼睛忽然一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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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邊,陳子履聽完孫二弟的回稟,也覺得很煩。
和某些太監,真的相處不來——近之則不遜,遠之則怨。
不去找他麻煩,那是給崇禎面子,很克制了。
大家不是一路人,無端端的,上門來找什么事呀。
搖頭將之拋到一邊,重新回到正事。
此時,廳內的十余名西法黨后進,終于議出結果。
高麗原有的十幾個鹽場,實在太落后了。
找了些海水清澈、容易伐木砍柴的地方,取海水猛火煎煮,僅此而已。
若按陳子履的設想,上曬鹽法,得重新開挖儲鹵池、蒸發池、結晶池,建造風車、水車、提揚器械等配套。
還要建設碼頭,方便以后跨海運鹽,工程實在太大。
需要大量人力倒是其次,關鍵得有大工盯著,還得配上幾十個老鹽工一起干。
陳于階道:“爵爺恕罪。既是軍國大事,我等自不推辭??傻降啄懿荒艹?,大家心里沒有底?!?/p>
“沒有不成的道理?!?/p>
陳子龍也是徐光啟的門生,和西法黨后進很熟。
眼見大家猶豫,連忙站出來打氣:
“高麗緯度和登萊相差無幾,登萊能曬,高麗自然也能曬。大家不要擔心耽誤學業,事成之后,爵爺會給大家伙請功……”
“不是這個意思。”
陳于階連忙解釋,大家伙確實學過幾年算學,平時愛折騰一些器械。
可畢竟都是紙上談兵,和真正的大工程師,完全沒得比。
忽然間前往異國他鄉,一人管一個鹽場,從頭開始做,太勉強了。
蹉跎光陰倒無妨,卻擔心誤了爵爺的事。
陳于階道:“敢請陸若漢先生一同渡海,方有把握?!?/p>
陳子龍苦笑道:“他被抓起來了,等著判呢,去不了?!?/p>
“什么?。 ?/p>
陳于階大吃一驚,其他西學黨后進亦紛紛起立,問起緣由。
陳子龍無奈,只好把陸若漢犯的丑事,一五一十倒了出來。
陸若漢學問很高,既風趣,又博學。早年在扶桑,也曾備受禮遇。
偏偏這老東西是個賤胚,專愛勾搭有夫之婦,給長崎執政官戴了綠帽子,這才遭到驅逐。
到了萊州火器局安分過一陣,沒想這兩年安定一些,竟又重操舊業,勾引了一個老鄉紳的外室。
這就罷了。
那外室也是青樓出身,不是好東西。偏偏行事不密,被抓了個正著。
那老鄉紳也是個倔脾氣,氣得當場一命嗚呼。
其子侄啥也不要,就要陸若漢一命償一命。
這事在萊州鬧得沸沸揚揚,朱萬年只好拿下收監,判了死刑。
只等皇帝勾決,秋后便問斬。
當然了,皇帝不一定會勾決。
但私下放死囚去高麗干活,那是死罪。
莫說朱萬年沒那個膽子,就是陳子履,也沒那個權力。
“這……竟有此事……”
陳于階聽得目瞪口呆,其他年輕人更尷尬得說不出話來。
陳子履也非常無奈:“國法就是國法,只能仰賴陳兄主持了。”
陳于階道:“不是學生不愿意去。老實說,爵爺的這些安排,學生自問只能明白五分。倒時出了問題,恐怕束手無策。非一名大學問家指點不可。”
其他年輕人也紛紛點頭。
連陳于階都沒有把握,他們就更沒信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