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子履哭笑不得。
原來,沈青黛從廣西跟到京城,從京城跟到登萊,再跟到濟州島,早超出了朋友的界線。
在老張看來,東家定會收下當妾室,自然是府里人。
那年輕小伙竟敢打姨太的主意,實屬罪大惡極,于是自作主張,暗中漂沒信件。
陳子履念其忠心,就沒有重罰,嚴厲訓斥一番,罰了三個月工錢,就此作罷。
拿到信件,只見信封落款寫著“傅山謹呈”等字樣。
正想讓信使送往登州,夾在公函里發往濟州島,心中忽然一動。
“傅山!傅山!這名字怎么有點耳熟呢?那個什么小說來著,對,七劍下天山!”
陳子履稍加回憶,終于想起這號人物——傅山,傅青主。
在武俠小說《七劍下天山》里,傅青主是明末醫劍雙絕的奇士。
綽號“無極劍”,與“躡云劍”石振飛、“游龍劍”楚昭南一道,并稱明末三大劍術名家。
真實的傅山或許不會劍術,書法、醫術卻堪稱一絕。
怪不得僅擦肩而過,就覺得這人相貌不凡。
“可惜不知他住在何處,否則此等名士,當登門拜訪。”
陳子履一邊喃喃自語,一邊暗暗搖頭。
信中必有回信地址,但他還要臉,不好意思拆開私信來看。
孫二弟卻道:“這不是傅先生嗎?剛才眼睛進了沙子,正揉呢,竟沒認出來。”
陳子履驚訝道:“你認得他?”
“自然認得,城東陽曲醫館的傅先生。上次送紅參,還幫我把過脈呢。人雖年輕,醫術卻真了得。”
陳子履一拍腦袋,恍然大悟。
自己忙著當官,沈青黛卻也沒有閑著,在京城走訪醫家,結交了很多名醫。
上次帶紅參回京,就是按她列的單子,送給各大醫館試驗藥效。
陳子履還想著,會一炮而紅來著。
可惜紅參是一種新藥材,需經過長期配用,長期觀察,才能得到認可。
越是名醫,越不愿砸招牌。
一個個抱著謹慎的態度,當時反饋并不熱烈。
后來韃子南侵高麗,事情太多,陳子履無瑕分心,就把這事放到一邊。
現在看來,或許藥效得到了驗證。
如果打出名堂,就不用做遼參的下位替代品,可以往高價賣。
如果運籌得當,獎賞撫恤的七十萬兩軍需,或許可以從這里出。
想到這里,陳子履精神大振,當即讓孫二弟登門投帖,約時間拜會。
孫二弟道:“傅先生是大夫,何須投帖,直接去就是了。莫非咱生病了,還要磨磨唧唧約一次,才能看病不成?”
“看病怎么就不用預約了?我呸,咱們這是去看病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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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正好沒事,陳子履便裝出行,前往陽曲醫館。
到了地方,只見門前車水馬龍,果然是一家大醫館。
一問路人才知,這家醫館口碑很好,尤以女科、男科最為出名。
里面大夫個個醫術精湛,好像是一個什么醫派的。
什么帶下、血崩、鬼胎、調經,什么舉而不堅,堅而不久等等,通通都能給你治。
陳子履聽得連連點頭,進了醫館,點名找傅先生看病。
伙計卻道:“傅先生今日倒在,不過他是全科,診金不菲。若只看男科,找其他大夫就行。”
“你……”陳子履又氣又笑,“你看我像需要看男科嗎?”
打賞了二十文錢,很快被引入后堂雅室。
等待的功夫,陳子履閑著無聊,打量起四壁陳設。
只見掛著的幾幅山水筆墨,皴擦不多、丘壑磊珂,確是精品。
直呼這二十文花得值,單單來看一看畫,就已經值回票價。
向孫二弟道:“聽說傅先生書香門第出身,其祖做到山東參議。沒想筆鋒竟如此淡雅,想來是淡泊名利之人。”
“兄臺好眼光。”
話音方落,一個男子大步走入,正是那天小巷遇到的人。
陳子履連忙拱手:“敢問可是傅青主,傅先生?”
“虛長兩歲,“先生”二字愧不敢當。”
傅山上下打量了幾眼,臉上露出疑惑之色:“兄臺不像有病在身,敢問有何癥狀……”
“有病沒病,看過才知。”
陳子履知道自己事,以當朝一品少保的地位,亮出來嚇死人。
無論問什么,布衣都要忌憚三分,不敢有話直說。
有意考量傅山的醫術,更想問出實情,于是也不露身份。
擼起一截袖子,就請對方把脈。
傅山盡管滿腹狐疑,不過既收得診金,有病沒病都要幫人看看。
然而把了半天脈,還是沒發覺異樣。
于是第二次問道:“敢問兄臺哪里不舒服。若是沒有異樣,便是沒病。可去前柜言明,不收診金。”
“每次極力思索,便覺頭疼不止,或是氣血不足。聽說貴館有一味紅參,可補氣血兩虛,不知可否開幾服藥試試。”
“你也知道紅參?”
“聽說藥效不錯。”
“確實不錯。可惜產自海外濟州島,采買不便,早就用完了。”
傅山站起身來,講起紅參的種種好處,都是他大半年試配、試用的經驗。
單以滋補論,比密甕保鮮的遼參還要好些。比起風干的枯參,好得更多了。
傅山道:“聽說廣東那邊有得賣,燕京卻不多見。兄臺病癥不嚴重的話,不妨以黨參、當歸代替,便宜很多。”
陳子履哈哈大笑:“青山兄果然醫者仁心,陳某佩服。”
這時,剛躲到一邊的孫二弟,也笑吟吟地走進門來,向傅山打招呼:“小的孫二弟,見過傅先生。”
傅山大吃一驚,張大了嘴巴:“你是……你是陳少保?”
陳子履不但位高權重,聲望還高得不行。在年輕人心中,簡直是神仙一般的存在。
傅山見到別的大官,或許不會給面子,見到陳子履,卻萬萬不敢托大。
意識到對方身份,當即行禮拜見。
“不知少保光臨,學生……學生怠慢,實在慚愧。”
“大家都是同齡人,不妨以同年相稱。傅兄,請坐。”
陳子履率先坐下,拿出那封信件,接著道:“私信我不方便看。敢問傅兄,著急去信濟州島,所為何事?可是進購紅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