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德是魚米之鄉,盛產稻米。李千憲帶來的又是今年新米,自然香甜軟糯。
不說煮成熟飯,聞一聞生米芬芳,就讓人倍感清新,食指大動。
這么好的大米,不可能有毒。
馬光遠不再猶豫,拍案采買。
“馬將軍果然豪爽!”
李千憲一聲喝贊。拿出一個算盤,三下五除二,連撥七八下。
這也是陳子履特意吩咐的,必須要做的動作。要模仿大明生意人的樣子,顯得越市儈越好。
別呆頭呆腦的,讓人覺得很好騙,那可不行。
李千憲視督帥為神明,自然言聽計從。哪怕很不習慣,也學著樣子照做。
拈著胡子道:“常德大米50石,共計1500兩。貴方可以用白銀、黃金,或者等價的遼參、高麗參、貂皮付賬。”
“人參、毛皮也可以嗎?”
“可以。雪貂每張2兩,水貂每張1兩,遼參每斤2兩,高麗參每斤五錢……”
李千憲劈里啪啦說了一堆,全是長白山一帶的特產。
馬光遠愈發心癢癢。
鎮江堡-鐵山-皮島本就是走私一條線。鎮江有的東西,鐵山當然也有,而且不少。
對面壓價雖狠,可這會兒鐵山成了戰場,走私客不敢來,東西本就賣不掉。
與其堆在倉庫里發霉,還不如換成糧食呢。
于是當即決定再買30石,湊夠四大車,拿人參皮草付賬。
“不湊夠一百石嗎?打九折。”
“九折?”
“100石原價三千兩,九折就是……”李千憲抬起算盤撥了幾下,“2700兩。”
馬光遠一聽劃算呀,當即再加了二十石,拿到九折優惠。
當天夜里,五輛大車穿過封鎖線,把糧食拉到鐵山城下,再把皮草人參拉走。
八旗軍官們害怕有毒,每車煮了一鍋,找來一隊輔兵先嘗。
眼看輔兵敞開肚皮大吃,除了太撐有點難受,一點毛病都沒有,這才放心食用。
第二天,噶蓋終于帶著糧隊來到鐵山,大罵劉良佐是個事兒逼。
前幾天竟以抓細作為由,不讓過境。
讓兄弟們受苦了。
馬光遠連忙把噶蓋拉到里屋,追問到底是怎么回事。
得知幕后主使是陳子履,每趟收九倍過路費,眼睛都直了。
媽了個巴的,為了賣糧給鐵山,竟故意卡著噶蓋不讓過。
這是耍人玩呢?
馬光遠氣得連砸幾個燭臺,破口大罵:“姓陳的,老子與你不共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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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邊,岳讬被瞞了七八天,終于聽到下面傳來的風聲。
最近的每天夜里,都有數撥明兵摸到前線崗哨,賣糧給這邊的底層軍官。
數量不多,一次三五石,每石或七八兩,或十幾兩。
每天成交不過二三十石,卻造成了極壞的影響。
每個士兵都能想到,明軍那邊敞開了供給,明兵手里的糧食多得吃不完,才會賣給這邊。
反觀后金軍這邊,口糧一減再減,就快無法維持體力了。
兩相比較,一個天上,一個地下。繼續拉鋸下去,哪邊更有優勢,不言而喻。
軍中隱有傳言,這一仗打不贏了。
必須馬上退回安州、平壤就食,另尋出路返回遼沈。不是還有楚山道、咸鏡道嗎,何必死磕打虎口。
岳讬苦惱萬分,底下大將、幕僚也愁眉苦臉。
最近一個多月,糧道受到明軍水師襲擾,轉運淤塞不暢。
必須集齊百余運糧車,帶上數百披甲護送,才敢啟程上路。
發出一千石糧食,路上能吃掉五六百石。
遇到刮風下雨,路況不好耽誤了時辰,甚至能吃掉七八百石。
三百里糧道,走出了七八百里的感覺。
運到大營的糧草少得可憐,且時有時無,根本不敢敞開吃。
想要防備,又不知如何防起。
高麗主要平原都在西部沿海,貢道自然沿海修建,沿途適合登陸的地方多如牛毛。
建立瞭望哨嘛,兵少了被吃掉,兵多了留不起。少數幾個堡壘,無法警戒整條道路。
哪怕設伏消滅周文郁或尚可喜,只要戰船還在,陳子履可以派人再來。
岳讬還想到更可怕的一點:
去年冬天戰爭打響,一半高麗人跑去了南方,或者溜進了山里。
留下來的農戶很少,大約為往年的一半。
而為了維持前線大軍,安州、平壤的地方官必須提前征收糧賦。
不止按例征收,還要超額數倍——見糧就搶。
如此竭澤而漁,順民也扛不下去了,寧愿上山當野人,也不愿留下來繼續種田。
這使得今年播種的田畝銳減,或者有人播種,卻沒有人在田間打理。
可想而知,今秋收成必然很差。
還能不能養活三萬大軍過冬,不太好說。無法維持到明年夏天,卻是確切無疑的。
“怎么會這樣?怎么會這樣!”
岳讬實在想不通,明明打下了大半高麗,連國君都干掉了。
明明手握數千精騎,數千披甲,而一百多里外的鎮江堡,還有數不清的糧食。
竟被區區兩萬多明軍,還有一個小小的關隘,整得如此狼狽?
岳讬拿起紙筆,考慮如何措辭。
既要說清這里的情況,又要減輕罪責。
既要承認無法拿下打虎口,又要提醒黃臺吉,再這樣拉鋸下去,唯有死路一條。
必須盡早考慮其他歸路,要不然……有全軍覆沒的危險。
哪知才剛剛寫下幾個字,就收到一條翻山越嶺送來的密報:
因廣寧受到祖大壽威脅,代善不得不把部分兵馬調了回去。
為維持鐵山不失,保住八九百部下,石廷柱、杜度正在給明軍送糧。
一次兩三千石,有時五六天一次,有時七八天一次。
這會兒已經送了三次,有七八千石了。
“為了送進去一百石糧食,竟然要給九百石買路錢?”
“也就是說,他們賣給咱們的糧食,是從鎮江堡誆來的咯?”
“那么多皮貨人參,陳子履倒手賣到江南,得賺多少錢啊?”
岳讬氣得雙手發抖,很想大聲罵人,卻不知從何罵起。
換了自己,還能怎么辦。
眼睜睜看著鐵山城陷落,近千族人相食?
“貝勒,退兵吧。”
一個將領勸道:“這會兒才七月,退回安州屯田,或許還能種出點糧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