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督師言重,折煞小人了。”
朱老板連忙起身拱手,直呼不敢當(dāng)。
回到座位,談及籌錢運糧的經(jīng)歷,又是一番感慨。
努爾哈赤造反以來,屠戮遼東百萬漢民,天下人無不咬牙切齒,深痛恨之。
然而遼東官軍貪污腐敗,屢戰(zhàn)屢敗,把大明的精氣神都快打沒了。
好不容易出了一個陳督師,竟打得韃子抱頭鼠竄,老百姓自然心向往之。
是以朱老板一提出運糧報中(用糧食換鹽引),商會好友都說理應(yīng)如此。
將士們在鐵山拼命,有錢的不略盡綿力,還是個人嗎?
于是紛紛慷慨解囊,很快籌齊買糧銀錢。
大家伙不求發(fā)多大財,只求不虧本就行。
沒曾想,當(dāng)?shù)毓倮舳加X這趟很好賺,每個關(guān)節(jié)都吃拿卡要。
數(shù)千兩本錢,倒有三成花在了打點上。
想著終于啟航了,途中又遇風(fēng)暴,損失了三成糧食。
如今船上只剩四千多石糧食,倘若簽收再壓三成,這趟就虧大了。
朱老板道:“若非督師體諒,小人不知怎么向好友交差啊。”
陳子履一邊聽著,默默喚醒AI計算。
按朱老板的說法,兩淮鹽引壅積非常嚴(yán)重,積引市價降到了一兩左右。
以一石米換二引計,四千多石糧食,頂多換回八千多兩銀子。
刨去上下打點、雇船雇人、風(fēng)暴漂沒等開銷,只能勉勉強強保本。
若簽收再壓兩三成秤,確實要虧2-3千兩。
這還是朱老板運氣好,遇風(fēng)暴只損失了兩成糧食,不算太多。
其他幾個老板哪怕足稱簽收,也要虧一點點。
都是義商啊!
大家伙掏心窩子報國,怎么能虧錢呢。
陳子履只好再次保證,收到多少糧食,回執(zhí)上就寫多少數(shù)額。
只有多,絕不會短少半分。
朱老板自然感激不盡,拍著胸脯保證,回去之后會再籌一船糧食過來。
總不能每次都遇到風(fēng)暴,每次都漂沒幾成糧食吧。
有一次順利的,就能賺點錢。
陳子履聽得感動萬分:“朱老板真國士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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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孫二弟親自到碼頭盯著,杜絕下面人動手腳的可能性。
自己坐在望海亭內(nèi),看著碼頭苦力干得熱火朝天,再次思索朱一龍的話。
南直隸的商客都看著呢,打頭陣船隊的遭遇,事關(guān)糧草供應(yīng)是否順暢。
有的賺,大家自然蜂擁而來。沒得賺,就有點勉為其難了。
越想,越覺得棘手。
別看自己是登萊巡撫,援朝督師,朝廷的從一品大員,卻管不到南直隸的小鬼。
下面的官吏吃慣了,奉行“有油不揩是王八蛋”,可管不了那么多。
想發(fā)函責(zé)問倪元璐等人,又擔(dān)心激怒整個南直隸。
那些地頭蛇成事不足,敗事卻綽綽有余。整出點幺蛾子,糧食越發(fā)過不來。
大明的官場風(fēng)氣就是這樣,不是一道圣旨,幾個欽差能扭轉(zhuǎn)的。
正頭疼呢,又有一艘登萊快船抵達皮島,送來一份情報。
皇帝不知抽了哪根筋,忽然對調(diào)了二個巡撫的差事。
楊嗣昌調(diào)任遼東巡撫,駐錦州。丘禾嘉調(diào)任山永巡撫,駐永平。
陳子履自然大吃一驚。
別看兩者都是巡撫,實則大不相同。
山永位置相對靠后,撫官主理糧草轉(zhuǎn)運,防務(wù)不重。
錦州卻是前線中的前線,撫官平時厲兵秣馬,戰(zhàn)時統(tǒng)軍征戰(zhàn),非常關(guān)鍵。
丘禾嘉再老病,也是經(jīng)過考驗,打過勝仗的人。
楊嗣昌什么履歷,竟敢扛這面大旗?
還有,皇帝忽然這樣安排,到底是什么意思。
想來想去,只有一種可能,想在錦州方向干出點成績。
“莫非……莫非皇帝想打廣寧?”
陳子履被這個念頭嚇了一跳。
錦州出兵襲擾,他并不反對,畢竟西線開打,東線會輕松許多。
可廣寧位置太深入,貿(mào)然進擊有點冒險了,得有一個知兵名臣坐鎮(zhèn)才行。
這會兒孫傳庭還沒出山,盧象升資歷不夠,唯有洪承疇可擔(dān)此大任。
楊嗣昌剛愎自用,自高自大,不把錦州軍帶溝里才怪。
陳子履很想上道奏疏,規(guī)勸皇帝莫要孟浪。可皇帝的性格他是知道的,不可能會聽。
恰恰相反,皇帝一定覺得,這是勤于黨爭,疏于國事,然后心生厭惡。
陳子履不敢大意,連忙趕回打虎口,召集眾將到中軍商議。
眾將聽了自然興高采烈。
錦州有八千精兵,實力不容小覷,若真進擊廣寧,沈陽必須調(diào)兵協(xié)防。
代善又不能憑空變出兵來,調(diào)去西線的兵力多了,調(diào)來東線的兵力就少了。
這是大好事呀。
陳子履道:“話是這么說,可兵馬未動,糧草先行。糧食就那么多,錦州開打,咱們籌糧就更難了……”
說起糧草供給,真是一盤爛賬。
登萊殘破,無法供應(yīng)三萬大軍所需,須在德州、臨清采買一部分。
錦州方向開打,至少得籌備三十萬石糧草,北方米價必然瘋漲。
如今黃臺吉繼續(xù)往南打,擺明了要繼續(xù)耗,仗且有得打呢。
江南籌糧順暢還行,可惜并不順暢,這就有點難辦了。
為了穩(wěn)妥計,軍中不能敞開吃了,修筑堡壘的民夫也要減半。
眾將頓時愁眉苦臉,紛紛抱怨起來。
拉鋸兩個多月,對面韃子對地形也很熟悉了,各條山道幾乎無日不戰(zhàn)。
將士們不吃飽飯,砍不過韃子呀。
“那也沒辦法。咱們不能吃見底了,才想著節(jié)省。”
陳子履安撫眾將,他會督促江南的籌糧欽差,多送幾船糧食過來。
一旦存糧回到安全線,會重新修筑工事,恢復(fù)足額口糧。
眾將無話可說,只好勉強答應(yīng)下來。
這天晚上,月黑風(fēng)高。
劉良佐偷偷來到中軍,找到主帥,欲言又止。
陳子履疑惑道:“劉將軍有事不妨直說。”
劉良佐漲紅著臉道:“軍法如山,末將實在不好開口。”
“咱倆誰跟誰,”陳子履請劉良佐坐下,又親自提來熱水,把茶沏上,“無需遮遮掩掩。”
“那末將就斗膽說了?”
“說,盡管說。”
“末將想請督帥開恩,把我那義兄給放了。”
“義兄?哪個義兄?”陳子履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就是那韃子,噶蓋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