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干巴巴的捷報不同,陳子履的幾篇紀實文章,用上了寫小說的技巧。
內(nèi)容繪聲繪色,詞句通俗易懂。
評書先生無須特別潤色,就可以在茶館、酒樓,以及街頭巷尾讀出來。
因此,很快傳遍大江南北。
聽者往往身臨其境,產(chǎn)生一種心驚肉跳的感覺,忍不住為遠征軍而擔(dān)憂:
和韃子打仗是真難,真兇險呀。
一次戰(zhàn)斗最少死傷一兩百人,遇到激烈的決戰(zhàn),傷亡更高達一兩千,乃至兩三千。
這還是大獲全勝。
打輸了會怎么樣,真不敢想。
小品文里的牛二癩子等小人物,描寫得有血有肉。
既有奮戰(zhàn)不屈的英勇,又有不敵負傷的狼狽,極其生動。
大家能從他們身上看到,打虎口的戰(zhàn)斗是多么艱苦。
遠征軍將士真在與韃子拼命,沒有蠅營狗茍,沒有望風(fēng)而逃,沒有虛耗國帑。
和登萊叛軍相比,一個天上,一個地下——沒得比。
而每當(dāng)講到明軍大捷,更是滿堂喝彩,叫好不斷。
每個人都會忍不住豎起大拇指,一聲夸贊:遠征軍牛!
真牛!
朝廷的高官厚祿,就該給陳子履這樣的能臣。
百姓的民脂民膏,就該養(yǎng)活這樣的勁旅。
一時間,各地義商、富戶都在打聽,如何為前線出一分力。
一百萬兩沒有,一二百兩,總拿得出來。
若能添上幾套鐵甲,幾顆震天雷,牛二癩子等勇士們,或許就不會負傷,能多殺幾個韃子了。
民間如此鼎沸,朝堂就更不用說了。
朱由檢一連收到幾份捷報,興奮得整宿整宿睡不著覺。
半個月內(nèi)三戰(zhàn)連捷,斬首近四千真韃,多么輝煌的戰(zhàn)果。
而五萬后金軍被斷糧道,堵在打虎口沒法破關(guān),又是多么巨大的戰(zhàn)略優(yōu)勢。
那可是五萬真韃啊,占了后金總兵力的三成。
朱由檢忍不住開始幻想,是不是該向鐵山增兵,再調(diào)三五萬過去。
若能一舉全殲,后金必然一蹶不振。
袁崇煥“五年平遼”的夢想,說不定提前實現(xiàn)。
內(nèi)閣、六部則清醒的多。
這日御前軍議,兵部尚書熊明遇告訴大家,遠征軍確有戰(zhàn)略優(yōu)勢,卻沒到一錘定音的時候。
黃臺吉控制了光海君,北高麗府縣望風(fēng)景附,后金軍可以就地征集糧草。
補給困難而已,倒不至于餓死。
況且回遼東不止一條貢道(鐵山道),還有中線的楚山道,北線的咸鏡道等等。
其中楚山道可以通往寬甸,路途倒沒遠太多,只是比較崎嶇,大軍難以通行。
迫不得已時,黃臺吉可以丟棄輜重,分兵繞行楚山道、咸鏡道返回遼東。
當(dāng)然了,這樣狼狽奔逃,損失必大。
正如陳子履所說,堵著鐵山打呆仗,逼迫黃臺吉退兵即可。
畢竟不可能進攻平壤、漢城,人去多了,補給跟不上,反而不美。
朱由檢被澆了一盆冷水,心里滿不痛快。
然而仔細想想,熊明遇所說好像有理。
前兩年甲申入寇,幾十萬大軍云集京師,愣是沒打過幾萬韃子。
如今在高麗作戰(zhàn),遠不如京畿方便。
死守關(guān)隘還好,主動進攻平壤、漢城,必然困難重重。
一不小心打輸,前面就白贏了。
朱由檢想了半天,有點不甘心,問道:“后金主力在高麗,后方必然空虛。錦州、旅順兩面出擊,或許可以收復(fù)……遼陽?”
“陛下明鑒。東虜有甲兵10萬,其中只有5萬遠征高麗。代善、莽古爾泰皆非善與之輩,有他們留守,遼、沈恐怕不易收復(fù)。”
“關(guān)寧、旅順亦有甲兵10萬。”
“陛下明鑒,10萬大軍出征,得準備三百萬兩軍費。如今援朝軍費還沒消息,再籌三百萬,恐怕……”
“那就只出一路,”朱由檢做出最后試探,“令祖大壽出擊,先奪回廣寧,總可以吧。”
“陛下,錦州前日來報,丘巡撫身體抱恙,不能督軍出征。恐要先擇一良帥。”
“……”
最后,還是何吾騶站了出來,給出一個靠譜的建議:
“陛下,眼前最要緊確保援朝軍需。臣請內(nèi)庫調(diào)撥十萬兩,采辦糧草軍需,賞賜斬首。另著工部調(diào)撥三萬斤火藥,兩萬斤生鐵,送往萊州多造火箭炮,震天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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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的御前軍議,大家都很保守,除了請調(diào)內(nèi)庫錢糧,別的什么都沒提。
朱由檢有點說不出話來。
斬首賞賜是一定要兌現(xiàn)的,戶部掏不出,內(nèi)庫只能掏。
一天下來,勃勃雄心沒一件能辦,反倒掏了不少錢。
朱由檢不禁想問,怎么陳子履不在,什么事都辦不成了呢。
滿朝文武,到底有什么作用?
想來想去悶悶不樂,忍不住來到后宮,對著皇后就是一通抱怨。
周皇后笑道:“帥臣豈是那么易得的?諸公不贊成出擊,只因沒有第二個陳卿家掛帥罷了。”
“嗯,皇后所言有理。”
朱由檢一拍大腿,好像找到了關(guān)鍵。
說來說去,這些人不過怕輸罷了。
倘若有靠譜的人掛帥,不說出兵遼陽,收復(fù)廣寧應(yīng)該是可以的。
于是連忙在督撫里想,除了陳子履,還有誰可擔(dān)此重任。
他很快想到了兩個:
一個是三邊總督洪承疇,一個兩廣總督是熊文燦。
于是趕緊找來曹化淳,派兩隊使者急赴陜西、廣東,問問二位什么意見。
是否有信心掛帥,收復(fù)廣寧。
“讓他們八百里加急,一天也不要耽擱,速去速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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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邊,打虎口戰(zhàn)線凝滯,乏善可陳。
岳讬想得挺好,驅(qū)虎吞狼,用高麗人來消耗明軍。
實則每次取得戰(zhàn)果,必是八旗兵打頭陣,高麗兵打邊鼓。
只要八旗兵不上,高麗兵是半點都推不動。
來來回回折騰七八天,連第一個要塞都沒攻下來。
岳讬觀察了好幾天,終于看出門道。
想拿下打虎口要塞,最少需要兩萬披甲,日以繼夜地猛攻、猛攻,再猛攻。
每一座土坡,都要一口氣攻上坡頂,絕不能讓明軍緩過勁來。
可他連八千披甲都沒有,死光了,也拿不下三個山頭呀。
這可怎么辦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