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子履說服了崔鳴吉,又分別拜訪周延儒、何吾騶和畢自嚴,進行了一些勾兌和交換。
覺得時機已經成熟,便叩宮門,請求覲見。
這是軍國大事,朱由檢不敢怠慢,立即召集內閣、戶、兵等部,再次召開軍議。
有了前面的鋪墊,陳子履這次從容多了。
首先,他講了一個全新的,極其精妙的馳援方略,讓皇帝深深震驚。
不需要集結十萬大軍,不需要錦州、旅順方向策應出兵,不需要五百萬、八百萬兩軍費。
只需三萬后備兵力,二百萬兩銀錢,就足以挽高麗于將傾。
當然,收復遼陽,威脅沈陽是沒戲了,不過節省了那么多錢,總得有所取舍。
且這個方略比較保險,危險性很低。
打得再失敗,損失也是可控的,大不到哪里去。
對于屢戰屢敗的朱由檢而言,就像吃下了一顆定心丸,讓他大感放心。
談到籌錢的部分,朱由檢更是眼前一亮,直有耳目一新之感。
按畢自嚴提出的方案,軍費分為三部分籌措。
第一部分,躺在戶部的30萬兩現銀。
這筆錢是濟州島送回來的,這會兒撥回登萊,不影響戶部的預算。
第二部分,高麗國自籌30萬兩,或者等價糧草。
第三部分,戶部分批增印48萬道鹽引,每月8萬道,共計6個月。
具體做法如下:
遣三員能臣為籌糧正副使,一員坐鎮南京、一員坐鎮松江、一員坐鎮揚州,號召江南海商往皮島運糧。
為免價格爭議,定死為每3石大米,兌換5道存積引。
即每3石大米,兌換市價7.5兩的鹽引,折合每石大米2.5兩。
不管海商去哪籌、怎么籌,也不管海上漂沒多少,只要東西運到皮島,就按收到的數量給予回執。
海商再憑回執,返回南直隸兌換鹽引——統一為市價最高的兩淮積存引。
之所以比江南糧價高了一倍,是因為考慮到海上漂沒,以及商人的合理利潤。
不出意外的話,可以在六個月之內,共籌集30萬石大米,或者等價的棉布、大豆、草料等軍需物資。
陳子履又按幾次勾兌的結果,舉薦右春坊右中允倪元璐為籌糧正使,坐鎮南京。
四川道試御史路振飛為籌糧左副使,坐鎮揚州。
職方司員外郎華允誠為籌糧右副使,坐鎮松江。
這差事得和鹽商打交道,可是難得的美差,不多說,每人至少能賺個一二萬兩銀子,所以周黨、東林黨都必須照顧到。
朱由檢對此也非常滿意。
倪元璐、路振飛均是能臣,且為人清正,不會拖前線的后腿,他是知道的。
華允誠最近一直彈劾溫體仁,就連溫體仁稱病不出,還一直死咬著不放,十分討厭。
正好借這個機會,打發去松江辦差,圖個朝堂清靜。
至于100萬引食鹽,就更讓他流口水了。
要知道,1.5兩是引價(鹽稅),不是鹽價。
每年6500萬斤鹽(10萬引)的總價值,大約在30-50萬兩之間。十年下來,比這次的總軍費高了兩倍。
若高麗真能按約定送來,這次馳援就純賺300萬兩。
正如陳子履所說,越打越富,越打越有錢。
刨去打不贏,朱由檢只擔心兩條:
其一,南直隸到皮島畢竟遙遠,海船能不能如約而至,會不會耽誤軍需,是個未知數。
其二,高麗蕞爾小國,到底能不能熬出那么多鹽,會不會賴賬。
太祖將高麗劃為不征之國,就是因為那里窮得可憐,除了高麗參和皮貨,什么東西都沒有。
到時實在還不上,總不能往死里逼吧,把高麗逼得倒向韃子,又他娘的白打了。
損失300萬兩是一方面,鹽引超發那么多,卻供給不上,是要出大亂子的。
“陛下放心。南直隸商船眾多,其中不少去過皮島。況且萊州每日能造兩臺六分儀,用來輔助航行,應當不會迷航?!?/p>
文華殿暖閣內,十幾個重臣都豎著耳朵傾聽。
聽到“六分儀”三個字,紛紛露出疑惑之色——這是什么玩意?
陳子履繁中取簡,大略提了六分儀的妙用。
這玩意是輔助定位用的,能幫助海船不再迷航,間接減少漂沒,提高利潤。
他打算優先供給運糧船,每套定價100兩,月售60臺,可籌集6000兩軍費。
接著,又掰著手指,一項項算了起來。
高麗大約有1000萬人口,按每人每日吃鹽一錢計算,每年就要吃掉3650萬斤。
這還是吃掉的——高麗人非常喜歡腌泡菜,每一壇都要浪費不少鹽。
加上賣給后金的部分,無論怎么算,年產都不少于5000萬斤,大約8萬引。
這是戰前所有鹽場的產出。
用上大明的制鹽法之后,產量一定會暴漲數成。
高麗人再多開幾個鹽場,每年生產15萬引,拿出10萬引還債,是辦得到的。
同時,大明的幾個鹽運司還可以增產。
說到這里,陳子履順勢說起制鹽的技術改良。
曬鹽法利用夏秋兩季的日曬,可以減少熬煮法的燃料消耗,增加產鹽量。
這法子在廣東、海北已經普及,可以逐步推廣到兩淮和浙江。
還有,最近萊州火器局研制出一種“圓柱軸承”,用在風車上,可以大大提高汲鹵效率。
這些都可以提升食鹽的產量,每年增加十萬引,問題不大。
總而言之,戶部超發的48萬引,自己就可以消化。高麗鹽是添頭,可以給國庫增收,彌補虧空。
“好!好!好!”
朱由檢興奮得一拍大腿,猛地站了起來,在案前來回踱步。
“上次吵得不可開交,曹化淳還嘮嘮叨叨,說大家這樣吵,恐怕傷了和氣。要朕說,吵架好啊,這不一吵就吵出好辦法來了嗎?”
說著,又面向陳子履,肅然道:
“陳卿家,馳援高麗這件事,就交給你去辦。尚方寶劍,王命旗派,通通給你。要調哪些猛將,哪些精兵,朕一律應允。事關三萬將士生死,大明興衰。你要謹慎行事,勿讓朕擔憂。”
“遵旨!”
陳子履一整衣冠,叩首領命:“陛下放心。臣在高麗,必鞠躬盡瘁,死而后已?!?/p>
“出征在即,不宜說‘死’字?!?/p>
朱由檢大步走下臺階,親自將陳子履扶起:“陳愛卿,你為國立功,必能福及子孫百代。朕不食言,絕——不食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