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子履深知大明病入膏肓,僅剩11年壽命。
刨去沉屙難起的最后幾年,滿打滿算還剩五六年時間。
畢自嚴(yán)花大量時間去編賦書,就像教一個快餓死的人釣魚,實在來不及。
書編得再合理,大明都沒了,還有什么用?
所以陳子履繞過一切繁瑣,直指問題的核心:
百姓負(fù)擔(dān)輕重,不在廟堂計算,而在縣官、胥吏手上。
正如楊嗣昌所說,一畝地年產(chǎn)一石糧,可賣千文以上。朝廷多征十來文錢,一點都不多。
胥吏肆意攤派,每畝多攤一兩百文,乃至四五百文,才足以致命。
既然如此,《賦役全書》編那么精確干什么呢,大差不差就行了。
反之,怎么把稅則落到實處,才是需要慎重考慮的大問題。
一部貫徹施行的差賦書,遠(yuǎn)勝沒人執(zhí)行的好賦書,百倍。
如果百姓都按朝廷定下的稅則繳稅,天下根本不會有流寇。
收成再差,還交不起一兩百文錢嗎?賣一個女兒夠交十年了。
畢、倪二人聽得暈頭轉(zhuǎn)向,對如此兒戲的說法,直感吃不消。
偏偏陳子履說的都是實情。
他們并非不知道,只是太專注于眼前事,沒有通盤去想罷了。
倪元璐想了半天,終于一聲長嘆:“陳兄所言極是,受教了。”
陳子履拱拱手表示自謙,提出了幾點建議。
首先,當(dāng)然要盡快成書,不能再拖。
其次,皇帝欽定頒布之后,不能藏在案牘里。
除了戶部、布政司、府州縣衙門之外,還要留一部在縣學(xué),一部在城隍廟。
只要是讀書人,都可以借閱,傳抄。
各省大城的報房,也要贈送一部,讓他們廣為解讀,廣為傳抄。
一句話,越多人知道越好。
其三,應(yīng)由大理寺、戶部共同派出巡查使,下到各省各府,專司受理田賦糾紛案。
比方說,朝廷定下某縣每畝30文,縣里暗中改為每畝60文,便視為瀆職。
改為300文,則是嚴(yán)重犯罪,可解送京師會審。
當(dāng)然了,農(nóng)民都膽小怕事,每畝只多幾十文的話,不大可能上告。
可這是一種震懾,逼迫縣里多向富人收稅,少盤剝窮人。
哪怕窮人只減輕三成,就功德無量了。
其四……
最后,《賦役全書》不應(yīng)一版定終身,而是三年一小編,五年一大編。
如此反復(fù)完善,就會越來越趨向合理。
這也間接解決了畢自嚴(yán)的問題——絲價年年漲,書就年年修,不怕麻煩。
陳子履參照順治朝的做法,自己再加點料,洋洋灑灑說了七八條。
順治朝農(nóng)稅是否合理另說,起碼在征收效率上,確實比崇禎朝高一些。
畢自嚴(yán)呆在當(dāng)場,不知是在默默消化,還是為這些年的苦心編撰而不值。
良久,才慢慢起身,鄭重一拜:“少保的話,確是金玉良言,發(fā)人深省。老朽不勝感激。”
不等陳子履謙虛,又伸手往下一壓,繼續(xù)道:“少保今日來,不止為了賦書吧。可是為了馳援高麗之事?”
“額……正是。”
陳子履鋪墊那么久,為的就是這個,自然不會不好意思。
一聲輕咳理了理思緒,問道:“敢問畢老,若前線打起來,朝廷能擠出多少錢糧。”
“老朽在御前說過了,不到三十萬兩。”
“若是打上一年呢?”
“一年!!”
這次非但畢自嚴(yán),連倪元璐也跳了起來。
后金向來不服輸,前線曠日持久,必然不斷調(diào)兵增援。
打上一年,那就不是面對五萬大軍,而是十萬大軍了。
同理,明軍若不想輸也得增兵,要對付十萬建奴,起碼得30萬精銳。
且不說從哪里調(diào)集30萬精銳,光一年的吃喝拉撒,就能把大明拖垮。
這哪里是為高麗續(xù)命,這是要大明的老命呀。
畢自嚴(yán)道:“少保這是何意?若是打上一年,朝廷是萬萬負(fù)擔(dān)不起的。”
“不,沒有30萬大軍,就3萬,或者更少一些。”
陳子履伸出三根手指,然后繼續(xù)補充:“就以登萊之力,3萬人輪換去打。當(dāng)然,期間還要不斷募兵補充,不過總數(shù)不會超過3萬。”
“少保竟欲以登萊之力,獨抗建奴傾巢之力?”
倪元璐感覺難以置信,再次確認(rèn)道:“按崔鳴吉的說法,黃臺吉這次征召超過一百個牛錄,最少四萬精銳,甚至五萬。登萊兵不到三萬人,如何能敵?”
“擺開陣勢硬干,當(dāng)然不行。挑一個合適的地方打,就可以弱勝強。”
畢、倪二人齊聲問道:“什么地方?”
“在……”
陳子履差點脫口而出,不過腦子過了一下,又覺得不太保險。
大明朝堂就是一個篩子,到處漏風(fēng)。
剛剛抓了一批細(xì)作不假,可誰知道,沒有另一批潛伏著。
這兩人都沒有保密意識,難保不會泄漏出去,遲一點知道更好。
于是故意露出神神秘秘的表情,改口道:“這是陳某籌劃三年的方略,咳咳,軍中機密……到了合適的時候,二位自然知曉。”
“哦!!”
倪元璐有點失望,又有點期盼。
不管怎么樣,能打贏后金就是好事,遲一點知道也無妨。
畢自嚴(yán)則思索再三,答道:“倘若騰挪一年,當(dāng)能籌劃五十萬兩。”
“五十萬兩?”
這回輪到陳子履目瞪口呆。
一出手30萬兩,然后半年內(nèi)才50萬兩?合著戶部籌劃半年,只擠得出20萬兩?
這也太少了吧。
畢自嚴(yán)道:“少保有所不知,陜西、山西去年冬一直沒下雪,今年恐怕又要絕收。朝廷必須籌錢賑濟(jì),不可拖延。還有九邊已經(jīng)一年沒發(fā)軍餉了,就等著夏收……”
他列舉了一大堆花錢的地方,最后無奈地嘆道:“這三十萬兩,是你從濟(jì)州島送回來的,這會兒還沒花。你問老朽半年能籌多少,老朽只能答復(fù)你,不超過20萬兩。”
倪元璐接著道:“就這20萬兩,還是從西北賑災(zāi)銀里省出來的。”
畢自嚴(yán)道:“所以說,不是我朝不想馳援高麗,實在馳援不起。高麗少死一人,陜西、山西便多死一人。老朽也無能為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