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謂賣官鬻爵之說,純屬斷章取義,本不值得一駁。
偏偏上奏疏的人叫高捷,都察院山東道御史,頗有份量。
當年崇禎鏟除魏忠賢,命閣臣劉鴻訓追查黨羽,閹黨一時做鳥獸散。
高捷當時就敢唱反調,彈劾追審太過苛刻,有打擊報復之嫌。
后來劉鴻訓被貶戍邊,高捷作為“倒劉”急先鋒,自然名聲大噪。
這次他打出第一槍,立時從者如云,紛紛遞上彈劾陳子履的奏本。
皇帝不知怎么搞的,七份奏本全部下發群臣商議,一份不留。
這下子,朝堂徹底炸開了鍋。
要知道,陳子履可不是普通官員,而是剛剛立過大功的封疆大吏。
對于這個級別的重臣,皇帝按例是要優容庇護的。
一般小錯,就當沒看見。
哪怕彈劾有理有據,不得不理會,也會從輕從緩,大事化小。
最常見的做法是“拖”字訣,留中不發。
下面看不到彈劾的內容,自然無從討論,無從議罪,什么都做不了。
等風頭過了,再偷偷拿出來議就是了。
沒想皇帝竟全部下發,無疑給出這樣一個信號——想要彈劾的人,不要再觀望了,想上就趕緊上吧。
這還有什么好說的,六科十三道吃的就是這碗飯,再不動筆就是失職了。
第三天左順門(接收奏本的地方)一開,大量言官便接踵而至。不到半個時辰,就裝滿了一個大籮筐。
據說崇禎皇帝就看了其中幾本,然后大手一揮,通通發到廊下傳抄議論。
陳子履不用到中樞當班,所看都是手抄副本,跑腿來一次,就得給一次賞錢。
短短兩天,竟給出了一百兩巨款。
不禁連連感慨,再這樣下去,恐怕人沒被參倒,口袋先空了。
“你竟還有心情說笑?”
小陳府書房內,陳子壯背著手來回急走,臉色潮紅一片。
也不知為奏本里的虎狼之詞生氣,還是為陳子履的吊兒郎當生氣。
罵了兩句,忽然停下來,在厚厚的抄本上一拍:“火燒眉毛了。”
“您先莫急,坐下喝口茶。”
陳子履把兄長拉回座位,倒上一盞茉莉,隨意拿起一份抄本,滿臉的不屑:
“他們太急了,還沒搞清楚就動筆,自然錯漏百出。陛下英明神武,怎會看不出來?比如這一本……”
陳子履逐一點評桌上抄本,句句擊中要害,不一會兒,便將其中的兩本份,駁了個體無完膚。
在他看來,上書的人看似很多,實則大多流于表面,錯漏甚多。
或者空喊口號,言之無物。
這也難怪。
要知道,經濟是一門很深的學問。
微觀經濟還好說,多舉現成的例子,聽者總能略懂一二。
宏觀經濟就抽象了,涉及面廣,環環相扣。
不少反直覺的東西,極易讓人一頭霧水,摸不清方向。
陳子履由淺入深,在蘭臺講了大半天,堪堪搭出一個架子。
至于皇帝聽進幾成,記得幾成,參悟幾成,實在不好說。
皇帝轉述一次,到了閣部們的耳朵里,意思越發走樣。
閣部再轉述給下面,意思還剩多少?一成就很不錯了。
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言官們再才思敏捷,再筆鋒犀利,自己看不清重點,又能寫出什么好文章來。
說來說去,無非幾樣:
其一,祖宗之法不可變。
務農能種出糧食,所以農是社稷的根基。
商只是倒買倒賣,出了養肥奸商,沒有任何用處。
既然太祖重農抑商,那就是金科玉律。誰提工商并重,誰就數典忘祖,大逆不道。
其二,無工不賊,偷奸耍滑。無商不奸,坑蒙拐騙。
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
鼓勵工商會讓天下人沉淪商道,敗壞大明風氣,動搖國本。
其三,官商勾結,禍害百姓,開源不成,反亂地方。
就拿萊陽火器局來說,那些采買震天雷、火銃的村寨鄉鎮,當真是自愿的?
還是以權壓人,強買強賣?
豈不聞登萊百姓哀嘆,陳巡撫敲骨吸髓,民不聊生呼?
其四……
種種質疑,早被畢自嚴、倪元璐、黎遂球等人問過了,問透了。
提者毫無新意,駁者毫不費力。
“好,且算你說得對。”
陳子壯聽完所有駁斥,眼見陳子履言之有理,稍微安定了一些。
不過心里的擔憂,是一點兒也沒變少。
要知道御史彈劾講究人多勢眾,很多時候是不論理的。
因為有人彈劾,你就得上書自辯。一份兩份還好,這么多彈劾,從何辯起?
辯解得少了,人家說你詞窮。辯解得多了,人家說你狡辯。
一來二去,皇帝的看法遲早動搖。
比方說去年七月,東林黨和周黨同時發難,彈劾溫黨干將閔洪學。
罪名包括結黨營私、把持銓政、枚卜舞弊、包庇庸官等等。
有些罪名有證據,有些罪名沒證據。
有些指責夸大其詞,有些指責恰如其分。
閔洪學不是沒有辯的余地,只是辯一份,別人挑錯處再彈劾十次。
最后自然大敗虧輸,不得不自請告老還鄉。
這就是雙拳難敵四手,亂拳打死老師傅。
閔洪學有溫黨為后盾,尚且如此狼狽,可見兇險。
如今幾乎所有派系都有參與,彈劾比上次多了十倍,陳子履在官場又沒有奧援,怎么應付得過來嘛。
陳子壯道:“你想一想,陛下沒幫你遮擋一二,可見有幾分動搖。你須知三人成虎,眾口鑠金啊!”
“哈哈,哈哈!身正不怕影子斜,我怕什么。”
陳子履一聲大笑,再次對那些蟲豸抱以藐視。
“無非舌戰群儒,以一挑敵百罷了。我逐個駁斥他們,有何懼哉?”
說著打開房門,大聲吩咐道:“二弟,你去東大街小石橋,找間印書作坊,挑最好的。就說本撫有大作要付梓刊印,讓坊主帶幾個抄手、雕版、校對師父來。”
孫二弟嚇了一大跳,以為自己聽錯了,問道:“那么多人一起來嗎?只讓坊主來談價錢,似乎就可以了吧?”
陳子壯道:“你要出文集嗎?我倒認識一間相熟的作坊,把底稿送過去就是了。”
陳子履道:“沒有底稿。我還沒開始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