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自嚴以善于理財著稱,在經濟方面,可謂一點就通。
倪元璐亦才思敏捷、博聞強記,是很好的聽眾。
陳子履對著一老一壯,在酒樓包廂侃侃而談,不知不覺就是一個午后。
相比蘭臺奏對的拘謹,這次可謂淋漓盡致,十分暢快。
聊到酣暢處,又忍不住感慨,經濟是一門很深奧的治國學問。
自己只是初窺門徑,未能登堂入室。
倘若更多有識之士一起探究,集思廣益,必有精進。
別的不說,至少在“開源”方面,可以想出更多好辦法。
“經濟學?經濟學!”
畢自嚴喃喃自語了幾句,一聲長嘆:“老朽執掌戶部數年,自問于經濟一途,略有小成。今天才知道,還差得遠??!”
又邀請陳子履得空時,不吝到畢府一趟,一起參詳《賦役全書》。
該書又名《條鞭賦役冊》,是大明的田賦征收總綱。
“一條鞭法”之后,各省府州縣在“本色”“折色”上各行其是,田賦征收十分混亂。
急需一本通行全國的《賦役全書》,作為稅則依據。
然而大明疆域太大,府州縣太多,各地風土不同,產出不同,如海繁雜。
一書以概括,自然費時費力,遲遲無法完工。
陳子履精通經濟學,若能指點一二,必大有裨益。
還說本應登門請教,不過底稿實在太多,搬來搬去恐有遺失,只好請君登門了。
陳子履知道《賦役全書》的重要性,于是一口答應下來,安排好時間就投帖拜訪。
從酒樓回到家中,避著二姐和族嫂,躲進了書房。
展開宣紙,提起炭筆,對著其中一個宵小的照片,畫了起來。
他本以為,線條都是AI定好的,就像畫毛筆畫一樣,在紙上對著描就行。
素描嘛,誰不會呢。
然而一番折騰之后,孫二弟掩嘴狂笑,自己目瞪口呆。
丑,太丑了。
明明每一筆都按著AI的指引下筆,然而得出的結果,卻是一團糟糕。
想得好好的,畫出來卻不是那么回事,整個一張鬼畫符,認不出是人是鬼。
至于買好的作畫顏料,那就更不用說了。
連素描都沒法看,還想著上色?別糟蹋東西了。
孫二弟笑道:“東家,我總算找到一樣東西,是您不會的了?!?/p>
“你會?你來試試?”
“我也不會?!?/p>
“那你笑個吊???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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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把腦子里的圖案畫出來,陳子履從繪畫基礎重新學。
從空間到透視,從光影到明暗,從整體構圖,到用筆技巧。
忙活了大半夜,終于畫出一幅真正的素描作品:一個雞蛋。
別管圓不圓,起碼是立體的,不是平面的了。
至于把肖像畫出來,差得太遠,遙遙無期。
自己能看到AI記錄的照片,也知道該怎么下筆,但是手不聽使喚。
耶穌會那邊肯定有人精通素描,但看不到照片,光靠口述作畫,恐怕難以復原。
這下徹底進了死胡同。
想來想去沒辦法,只能期待錦衣衛運氣好,憑著毛筆畫,也能把人給找出來。
又過一天,陳子履按約前往周府拜會。
周文郁早在門房等著,熱情得不得了,一見面就高呼“撫帥別來無恙”,“想死末將了”云云。
這也難怪。
周文郁僅憑殲滅登州叛軍水師的功勞,就足以升任總兵。
再加上鏟除叛軍殘部,開疆辟土之功,就是掛印鎮守一方,也綽綽有余。
只等兵部呈遞議功結果,周延儒大筆一揮,至少一個都指揮僉事。
傍上陳子履這條大腿,升官竟能快到這個地步,不熱情就有鬼了。
陳子履和他也算患難與共,自然十分客氣,一句“勞煩引路”,跟著走到了二堂花廳。
本以為周延儒會召集七八個門生,約來幾個周黨骨干,提前做好了準備。
打定主意,不管對面怎么暗示,絕不露出半分結盟之意。
投靠就更不用說了,憑軍功升上來的巡撫,背后是崇禎皇帝,其他人沒有資格做靠山。
哪知進了花廳,竟只有聊聊幾人。
行禮后一一引見,原來是周胤儒、周素儒、周奕封等幾人。
再加上周文郁這個家奴,好家伙,全是姓周的。
不是周延儒的兄弟,就是他的子侄。
周延儒道:“知道你不喜聒噪,沒叫其他人來,全是自家人。今兒咱們只聊家常,不聊公務?!?/p>
陳子履道:“謝閣老關懷,下官感激涕零?!?/p>
“嗯?”周延儒假裝不高興,“既不談公務,何須閣老、下官的稱呼?”
“這個……是。謝周世伯關懷,晚輩感激涕零?!?/p>
“哈哈,那就對了。”
周延儒一把抓過陳子履的手,引到下首坐好。
果然問的都是軍中逸事、海外見聞,絕口不談朝政局勢。
其他人也很識趣,只談風花雪月,家長里短。
間或問起幾年中秀才,幾年中舉人,雙親是否健在等等。
得知陳子履父母亡故,又是一番惋惜。直呼真是不容易,竟單憑自己就考上了功名,闖下這番成就。
周文郁這會兒官職高了,也有一個座次,間或插科打諢,倒也引得滿堂大笑。
知道的,這是封疆大吏和首輔會面。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尋常串門呢。
陳子履表面應付著,心里納了悶——難道這就是周延儒的籠絡之道?
能當上大明首輔,果然深不可測,有一套呀!
聊了半天,大家都熟絡了,周延儒又招呼后院,把幾個年幼的兒子,通通帶出來行禮。
這里很有講究。
雖說幼子出來拜見客人,也是常見的交際禮儀之一,可一般是熟人之間,或者沾親帶故,才會這樣做。
第一次上門就表現得如此親近,總讓人覺得怪怪的。
陳子履忍不住心想:“周延儒啊周延儒,咱倆這么熟了嗎?”
可對方是上官,自己是下官,不好意思露出異樣。于是連夸帶贊,捧了幾個小孩一番。
什么聰明伶俐,天資聰穎之類。
直至起身告辭,出了周府大門,仍感覺渾身不自在。
“龍潭虎穴就是這?到底哪里不對?這老東西,玩的是哪一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