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檢做為當家人,看了陳子履的回呈題本,心中萬分猶豫。
十幾年來,大明外有建奴、內有流寇,年年打仗,花錢如流水。
國庫空虛得厲害,實在騰不出錢來,于是除了山海關方向,九邊軍鎮連年欠餉。
僅薊鎮、大同二鎮,累年積欠就高達二百萬兩之巨。
其他軍鎮也差不多,每年能拿到三成餉銀,就很不錯了。
戍邊總不能不吃飯吧,各軍鎮只好加倍盤剝軍戶,稅租收到幾十年之后。
這無疑是竭澤而漁。
軍戶紛紛逃亡,軍屯連片荒蕪,邊軍沒了根基,又哪來的戰力呢。
嘉靖萬歷年間,大明邊軍還壓著蒙古人揍,如今連對付流寇都吃力,可見退化得多厲害。
反之,流寇得到逃兵補充,是越打越像樣。
每每銷聲匿跡一陣,又突然冒出一支強軍來。如百足之蟲,至死不僵。
倘若官軍一不小心戰敗,朝廷又要重新招募士兵,重建守軍。
打造兵器甲胄、購買戰馬,樣樣都要花錢。
這正是越窮越輸,越輸越窮,每況愈下。
戶部尚書畢自嚴是個理財能臣,開源節流、左右騰挪,勉強維持住了局面。
可一直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呀!
今年畢自嚴請辭好幾回了,直言心血用盡,窟窿卻越來越大,實在干不下去。
朱由檢做夢都在想著,天上能不能掉下來二千萬兩銀子,好讓他把虧空全都補上。
如此窘迫之下,陳子履忽然送回五十萬兩銀子,無疑解了燃眉之急。
而有了這筆真金白銀打底,整肅海貿的提議,似乎就很值得考慮了。
依謝三親眼所見,一船不犯禁的貨物,在扶桑竟能賣三四十萬兩銀子。
一年有多少艘海船前往扶桑,至少幾十艘吧。哪怕大船少、小船多,那也直奔四百萬兩去了。
這還只是前往扶桑一條航線,還有前往南洋的部分呢。
陳子履在題本里提到:
江南海船多半前往扶桑,閩粵海船多半前往南洋,兩者規模大致相當。
整個大明合計,每年要賣出200-300萬兩貨物,包括瓷器、絲綢、鐵器、漆器、藥材等等。
同時,拉回600-800萬兩白銀。進出相減,每年利潤高達500萬兩之巨。
海貿如此暴利,各地市舶司卻只收到幾萬兩,顯然很不合理。
陳子履認為,朝廷應盡快整頓各省市舶司,推行新稅法。
以每年一百萬兩為目標,征收商稅、關稅或者番舶抽分。
第一步就是在濟州島開埠、設關。
海船或在原省市舶司繳稅,帶著完稅憑證到濟州市舶司核驗,無須重復交錢。
或者到了濟州島繳稅,多征稅額五成的“滯納金”。
各省的完稅憑證一式三聯,統一由大內印制,全都帶上票號,一船一票。
每年由大內下發市舶司,次年交回戶部核驗。
稅銀、完稅憑證、核驗記錄交叉印證,有據可查,稅銀就不會憑空流失了。
朱由檢第一次看到“一百萬兩”四個字,差點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要知道這是稅,不是一桿子買賣,每年都有,長做長有。
若真能干成,那就是除了田賦、遼餉之外,最大的財稅收入。
收上二十年,就夠他圓夢了。
然而大明萬里海疆,涉及沿海省份的海防,還要整肅幾個市舶司,牽一發而動全身。
茲事體大,不可以不慎重。
為了這事,朱由檢問了內閣問六部,問了六部問群臣。
所得到的回應,大多抱著懷疑態度。
比如陳子履題本里說,貨物銷往扶桑有三倍利潤,那為何按大明的行價收稅呢。
這不是縱容奸商,吃大虧了嗎。
又比如說,為了嚴查偷逃漏稅,必須在濟州島設立水師,在長崎外海日夜巡航。
這支水師至少得兩三千人,幾十艘戰船吧。
每年打造戰船、支付軍餉、修繕營房、壁壘和炮臺,至少得十萬兩吧。
濟州島孤懸海外誰也不愿意去,多半要委屈天津水師官兵了。
天津水師留在那里,那天津就沒兵了,是不是又要招募新軍?
折騰來折騰去,萬一還是收不上稅,豈非空耗國帑,白忙一場?
況且濟州島孤懸海外,長久駐軍,恐步皮島后塵,有尾大不掉之嫌。
不過陳子履圣眷正濃,大家不敢罵的太過分,只說少傅太年輕,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
態度最鮮明者,要數山海巡撫楊嗣昌。
楊嗣昌在奏疏里明確反對,認為無商不奸,尤其走私販子,都是窮兇極惡之徒。
現下每年幾萬兩,那些人都要走私,沒理由稅銀漲了十倍,就會乖乖交錢。
可能嗎?
所以,陳子履的大刀闊斧,不會有多大效果,徒耗國帑而已。
不如多派能吏清丈隱田,加征“剿餉”。
大明有良田數億畝,每畝加征六合糧米,折八文錢,另加銀一分四厘九絲,每年就可以多征二百多萬兩。
一畝田怎么也能種出一石米麥吧,每畝加征二十文錢,不會給百姓增加多少負擔。
各州縣的官員、胥吏、糧戶都是現成的,每逢夏秋兩季,和正稅、遼餉一起收就是了。
如此,不多費一分錢糧,不多費一分功夫,比濟州島開埠設卡強多了。
楊嗣昌洋洋灑灑上千字,說得有理有據,讓人沒法反駁。
朱由檢一看奏疏,發現好像也對呀。
各省市舶司都由太監任提舉,宮里派出去的人,難道就那么貪腐?
想來想去,又幾次傳召謝三,試圖弄清陳子履的想法。
一日,謝三被問得頭暈腦脹,迷迷糊糊中答道:“回稟陛下,或許陳巡撫也知道,各省市舶司收不上多少。他是以開市引客商呢……啊,這只是卑職的猜想,陳巡撫并沒有說。”
朱由檢聽到新想法,立即精神大振:“你是朕的耳目,自然要仔細聽,仔細看。你有什么想法,但說無妨。”
謝三暗暗懊悔,不應該胡亂猜測。
不過話都說出口了,又不能收回,只好硬著頭皮往下講:“據陳巡撫所說,長崎乃倭王直領,稅收由德川幕府把持。倘若濟州島開市,倭寇就可以繞過倭王買東西,少繳一道稅。所以……”
朱由檢天資聰穎,哪能想不明白,一句話脫口而出:“所以濟州島能賣上高價,大明海商寧愿多繳一道稅,也要上島買賣?”
旋即連拍大腿。
這不是從倭王的口袋里掏錢,往朕的內庫里塞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