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子履知道循序漸進，不可一蹴而就的道理。
所以，初代潛水艇設(shè)計得非常簡陋：
能不要的東西，通通不要；不能去掉的東西，也去掉了不少。
從無到有，能用就行。
才講了一個時辰，就把關(guān)鍵點全講完了。
其一，做一個酒桶狀的密封船，長約七八尺，寬約四五尺，約莫一張床大小。
三個人坐進去富余，四個人坐進去嫌擠，就可以了。
上方扣一個臉盆狀的瞭望頂，便于行進時觀察方向。
其二，打一個三葉螺旋槳，和船舵一起安在尾部，用兩根鐵桿伸進艙內(nèi)。
連接螺旋槳的短桿，尾部做成曲形，方便搖動。
其三，做一個羊皮囊，開口釘夾在船殼的小孔上，聯(lián)通船外。
就這樣，一艘既可以前進、后退、轉(zhuǎn)彎，又可以上浮、下潛的潛水艇，就初具雛形了。
出發(fā)前，使者和兩個士兵坐進艙內(nèi)，放入一些鐵塊，令船身慢慢往下沉。
不用沉得很深，水面剛好沒過船體，露出瞭望頂就可以。
需要上浮，就把羊皮囊的水擠出去；需要下潛，就放開羊皮囊，讓水流入囊中。
怎么往前走呢？
簡單。
艙內(nèi)一個士兵手搖鐵桿，讓螺旋槳轉(zhuǎn)起來，推著船體前進。
指揮官站起來，一面從瞭望頂看方向，一面掌舵調(diào)整行進方向。
簡陋是簡陋了點，不過掖河很平靜，沒什么風浪，路程也不遠。
晚上出發(fā)，慢慢順流而下，兩個時辰之內(nèi)，應(yīng)該能潛越包圍圈，抵達海邊。
陳子履講得很細致，務(wù)求讓幾個工匠明白原理，不要自作聰明擅自改動。
幾個工匠聽得目瞪口呆，心里默默念叨：“這是什么怪東西？真的能用嗎？”
蘇鈞直冒冷汗，心想：“坐在這玩意里面，真的不會被淹死嗎？”
孫元化則若有所思。
因為他很快發(fā)現(xiàn)，這些荒誕不經(jīng)的想法里，蘊含著大量學問。
比方說那個三葉螺旋槳，就是從沒見過的東西。
向左轉(zhuǎn)就前進，向右轉(zhuǎn)就后退，比劃槳方便多了。就是不知道推力如何，走得快不快。
至于用羊皮囊控制浮潛，又暗合西學里的阿基米德原理，真是妙哉。
三人均愣在當場，久久回不過神來。
陳子履似乎沒察覺眾人的異樣，表情輕松地問道：“就這些，很簡單吧。兩天之內(nèi)，能不能造出來？”
一個木匠猶豫良久，才小心翼翼地問道：“兵憲恕罪。既然有了羊皮囊，為何不派死士游過去呢？用一個木盒裝書信，里面再包幾層油紙，不會泡壞的。”
“那不行。”
陳子履當即拒絕：“除了書信，還要運兩根萊陽火箭出去，給黃龍瞧瞧。那玩意別說泡了，受潮都不行。”
他不方便說太多，讓木匠、鐵匠、箍桶匠只管造，不用管行不行。
尤其是木匠，得多找?guī)讉€幫手，動作要快。
木料就不要講究了，反正用不了三個月，泡不壞的。
到是船體要用鐵線箍緊一些，可不要走到一半漏水，或者被大浪拍散架了。
工匠拿錢干活，還有什么說的，立即找來學徒，通宵達旦干起來。
第二天，陳子履又忽然想到，瞭望口可以用玻璃提前封死。
這樣整個下潛時，就不會滲水，也可以透過水波，勉強觀察前方了。
于是命人走訪縉紳大戶，看能不能找到平整的，透光的玻璃。
他本以為一塊都找不到，因為玻璃提純還挺難的，這會兒，很難造出大塊的透明玻璃。
市面上的玻璃器皿大多帶顏色，差一點的，甚至完全不透光
沒想才過了一個時辰，孫二弟便提回七八塊，供陳子履挑選。
陳子履一看，還真是晶瑩透亮，幾乎透明。
一問才知道，濟南府顏神鎮(zhèn)盛產(chǎn)石英砂和陶土，全鎮(zhèn)不是陶瓷作坊，就是玻璃作坊。
對于山東縉紳來說，玻璃器皿并不是稀罕物。
當然，玻璃的顏色越淡，越難得，越昂貴。近乎透明的大塊玻璃，一向千金難求。
也就山東的本地縉紳，憑關(guān)系搞到一些。
陳子履暗呼自己孤陋寡聞，然后拿著玻璃去火器局，讓木匠裝在瞭望頂上，再用幾根細鐵條加固。
潛水艇就是一個大號木桶，做起來并不困難，十幾個木匠、鐵匠同心協(xié)力，兩天便造好了。
麻絲捻縫，刷上桐油，鐵線加固，再裝上螺旋槳、船舵，就大功告成了。
陳子履指揮士兵把“潛水艇”搬入河道，看著成品浮在水面，心中感慨萬千。
推進全靠手搖，僅能下潛五尺……可真夠簡陋的。
蘇鈞更是五味雜陳，本以為舍命報國，必定慷慨激昂，轟轟烈烈。
沒想，卻要坐上這丑玩意，像只老鼠一樣送命。
“先試試把。你們?nèi)齻€坐進去。”
猶豫中，蘇鈞從瞭望頂?shù)拈_口鉆入，艙內(nèi)果然和想象中一樣，幽暗局促，就好像進了棺材。
兩個士兵陸續(xù)進入，三人一坐，更是擠得膝蓋頂后背。空氣中彌漫著口臭、汗臭、還有淡淡的漁腥味道。
隨著船體下沉，兩個羊皮囊也灌進了河水，鼓得像個球一樣。
緊接著，外面又遞入兩發(fā)萊陽火箭，十幾枚壓艙的鐵炮彈，船頂瞭望口愈發(fā)和水面齊平。
艙內(nèi)滿是水流拍打船殼的聲音，仿佛下一刻，船體就會散架。
士兵王二壯安慰道：“蘇秀才別怕。咱兄弟都是漁民出身，若是進水了，咱們能救你出去。”
“我……我不怕。”
蘇鈞硬著頭皮答了一句，又有士兵搬來一個大鐵球。
這時，陳子履在外面喊道：“接了這發(fā)炮彈，就可以關(guān)艙門了。第一次試航，動起來。”
蘇鈞接過十斤重的炮彈，連忙照著之前的練習，站起來把頭頂艙門蓋緊，栓上蓋栓。
加上十斤重量，船體浮力終于超過極限，緩緩沉到七八尺深的河底。
艙內(nèi)本就幽暗，這下子更是烏漆麻黑，唯有那一小塊玻璃窗，剩進一點點微弱的亮光。
河水從頭頂?shù)目p隙浸入，滴在蘇鈞的臉上，很是冰涼。
該怎么浮上去來著……
對了。
蘇鈞用手頂了頂前面的王大壯：“擠一下羊皮囊，二壯，向左搖桿子，前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