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籌辦萊州火器局，陳子履是盡心竭力，傾盡所能。
一來發(fā)明工具，二來設(shè)計(jì)武器，三來招募工匠，四來制定章程，五來派兵保護(hù)，六來上奏提請；
火器局造出的武器，他甚至不白拿，而是準(zhǔn)備花錢買。
總而言之，好處全留給朝廷、登萊兩府，還有火器局的工頭工匠們。
先別說這事能不能成，單說這份大公無私，也算前無古人，后無來者了。
孫元化和朱萬年都說不出話來，思來想去，心里只剩下“敬服”二字。
一個羞愧地答應(yīng)，會以戴罪之身，當(dāng)好火器局提舉。竭盡所學(xué)，把火箭和震天雷造出來；
另一個拍著胸脯保證，府衙和十幾萬百姓，都會予以配合。
大家一起猛干三個月，看看能不能行。
陳子履抱拳謝過，又在坊內(nèi)巡視了幾圈，給了不少整改建議。
最后，留下杜存義等幾個秀才，作為孫元化的副手，管好那幾百個工匠。
直至黃昏時分，才離開火器局，回到兵備道署。
沏上茶，泡上腳，舒舒服服地癱在躺椅上，把眼前煩惱全部忘光。
“林舒那小妮子，在干什么呢？大半年不見，長高了嗎，長大了嗎？”
“林杰的縣試和府試，考得怎么樣了，都過了嗎？平天山銀場還出銀子嗎，有沒有被吳公公攪得亂七八糟？”
“劉靖之和甘宗耀，是不是勢同水火……”
想到這里，陳子履暗暗記下一筆。
等萊州一解圍，立即寫信去廣西，把之前的那幾個得力副手，通通調(diào)來登萊幫忙。
官當(dāng)?shù)迷酱?，要管的破事倒越來越多，只靠幾個人真不行。
孫二弟加了一次熱水，忍不住嘟囔道：“東家忙活半天，好處都是別人的，唯獨(dú)沒有自己的。這大官當(dāng)?shù)?，也太虧了些?！?/p>
陳子履哈哈大笑，拿起不求人，在孫二弟的后腦殼上，狠狠地敲了一下。
“格局！格局！要打開?！?/p>
孫二弟摸著腦腦袋，沒好氣道：“是是是，小的都曉得。若是城破了，咱們便死無葬身之地。若是韃子入了中原，咱們便要剃頭當(dāng)奴才。對吧？”
“你知道就好。”
“可別人為什么不知道呢？”
“那是因?yàn)樗麄兇?。只知道土里刨食，發(fā)不了大財(cá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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援軍大敗的消息很快得到確認(rèn)，官府早有準(zhǔn)備，對萊州城進(jìn)行了加倍嚴(yán)管。
借援軍潰敗，須長期堅(jiān)守為名，推行糧本之策。
同時，以每石九錢的價(jià)格，強(qiáng)行糴買縉紳大戶、糧行歇家手里的儲備糧。
再以每石一兩的平價(jià)，向百姓限量售出。
不肯交糧的豪門大戶，先由通判、同知或知府出面勸說，實(shí)在不行，再由陳子履派兵去“買”。
此舉讓大戶少賺了一大筆，亦讓小康之家十分不適。
一時間，全城怨聲載道，抱怨四起。
然而誰都知道，萊州城已是岌岌可危，隨時都有淪陷的可能。
在這節(jié)骨眼上犯渾，那就是找死。
就算叛軍不破城，城內(nèi)的七千客軍，也不會答應(yīng)的。
就這樣，在道、府、縣三衙的推行下，糧食的消耗，終于得到遏制。
官府每日售賣七百石，每月售賣兩萬石，再加上供給軍需，補(bǔ)貼義勇，每月消耗兩萬五千石左右。
陳子履每天都會看一次賬本，每三天巡查一次庫存，確保存糧最少能支撐六個月。
男人每天吃八兩糧食，只能管三分飽。大部分百姓餓得發(fā)慌，渾身沒力氣。
朱萬年很擔(dān)心會餓死人，說了幾次情，能不能稍稍加一些。
陳子履卻不為所動。
貴縣遭遇大水時，以三萬石賑災(zāi)糧，賑濟(jì)了四五萬人。每日所發(fā)的大米，比這次還少。
貴縣都可以扛住，萊州怎么會扛不住？
就算有人餓死，那也是胥吏不按規(guī)矩辦事，官員得去督促和約束，而不是放任。
百姓想要多吃一點(diǎn)，也可以，幫官府干活去。
或者上城值夜，上街巡邏；
或者準(zhǔn)備滾石檑木，修補(bǔ)城墻；
實(shí)在怕死，還可以捏著鼻子刮茅廁，挖陳年的老廁泥，熬制火硝。
總而言之，一切都為守住萊州城，不令叛亂蔓延至整個山東，蔓延至南直隸。
在此期間，城外再次響起轟鳴聲。
叛軍把四門紅夷重炮運(yùn)到城外，在城防炮夠不著的地方，重新布下火炮陣地。
這種炮是京師訂購的城防重炮，由卜加勞鑄炮廠鑄造，特地運(yùn)來北方。
每一門重量都超過三千五百斤，威力大得驚人，射得遠(yuǎn)得驚人。
砂鍋大的炮彈砸城墻上，那是地動山搖，一炮就是一個大坑。
砸在譙樓和雉堞上，更是碎石飛濺，摧枯拉朽。
四門炮輪番開火，僅轟了三天，便轟塌了一座譙樓，把城樓打得千瘡百孔。
守城將士只能趴在地上躲炮彈，實(shí)在苦不堪言。
左良玉苦著臉告訴陳子履，一味挨轟還不了手，士氣衰落得厲害。
陳子履看了一陣，便去了范府，把范楷請到城頭觀戰(zhàn)。
范楷是全城最強(qiáng)硬的縉紳，仗著自己是三品大員，品級最高，又?jǐn)[起了架子。
衙役上門搬糧的時候，他就坐在糧庫的門口，死活不肯挪開。
還放出話來，不怕與陳子履對質(zhì)。
大頭兵每天吃二斤四兩，通政副使每天吃八兩，豈非倒反天罡?
活生生把三品大員餓死，豈非無罪？
然而，當(dāng)他被請到城頭，一下就老實(shí)了。
因?yàn)楹们刹磺桑话l(fā)炮彈就好像長了眼睛，貼著他的耳邊飛過。
嚇得他熱尿直流，所有狂妄和愚蠢，一掃而空。
開玩笑。
再不老實(shí)，報(bào)個巡城時遇敵一炮轟死，上哪里說理去？
美名有了，命卻沒了呀。
陳子履拿到最后一倉糧食，隨即告訴昌平營將士，挨這樣的炮，確實(shí)辛苦了。
所以道署決定，給守城將士們多發(fā)一份挨炮補(bǔ)貼——一斤二兩糧食。
這樣駐守東城的昌平將士，每天能吃上三斤六兩，是范楷的四倍。
到了無人處，陳子履拍了拍左良玉的肩膀。
“這炮太厲害，我也沒辦法。只能等火器局造出火箭，再轟他娘的。讓將士們先躲好吧?！?/p>
左良玉忍不住問道：“現(xiàn)在一天造幾發(fā)？”
“一發(fā)都沒有。不過本憲相信，很快會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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