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聞大凌河擊賊數月,糧盡而人相食,力竭而不能持刃……祖大壽或存忠義之念,未必真降也……”
陳子履忐忑了大半天,又是第一次御前奏對,剛進殿的時候,腦子緊張得抽筋,話都說不利索。
此時拋去雜念,就事論事,侃侃而談間,思路反倒越來越清晰。
他先從遼東戰局說起。
大凌河只是錦州外的一座堡壘,兵不過一萬五,糧不到一萬石,而且城墻還沒筑完,防備十分空虛。
黃臺吉集結五萬大軍,八月初出兵,中旬抵達大凌河開始圍困,卻一直打到了十一月。
為何?
其一,后金不擅長攻城,缺少強行破城的辦法,只能選擇圍困;
其二,祖大壽心懷忠義,一直死扛著,直到開始人吃人了,才無奈投降。
聽說錦州將士一直在襲擾敵方糧道,把后金軍搞得很狼狽,也開始餓肚子了。
如果早前在大凌河內,多準備兩三萬石糧食,勝敗還是未知數。
可見,遼東明軍對付蠻夷,還是有辦法的。至少在守城時,有獲勝的希望。
再者,盡管大凌河之役慘敗,卻把后金一年的積累,全耗光了。
黃臺吉苦苦攻下堡壘,卻連一斤糧食都沒繳獲,反而多了一萬多張嘴,后勁已然乏力。
錦州就在大凌河幾十里外,將士們對必然看得真切。
他們又不是傻子,怎么會接受挑唆,叛變做蠻夷呢。
要知道,錦州比大凌河堅固十倍,糧草充裕十倍,不會輕易陷落的呀。
總而言之,此戰在大敗之中,亦有所得。遼東局勢并未徹底敗壞,沒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朝廷無須驚慌失措,一面穩定軍心,一面持重防御即可。虜丑糧草不濟,很快就會退兵的……
一番長篇大論,聽得曹化淳目瞪口呆。嘴巴長得老大,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好家伙,此役連敗四場,前前后后搭進去六七萬人,薊遼一帶的機動兵力,幾乎全送光了。
到了陳子履嘴里,怎么不像一場大敗,反倒像一場慘勝呢?
這個“贏”,也贏得太勉強了些。
還有,錦州守軍不是祖大壽的屬下,就是祖家的親朋故舊,陳子履哪來的自信,他們不會獻城投降?
做出這種判斷,就不怕誤導陛下,誤導閣部嗎?
一旦局面不可收拾,你陳子履有幾個腦袋,夠狗頭鍘砍的?
此番言論太過荒謬,曹化淳幾次張開嘴巴,卻一直沒有發出聲音。
因為在沮喪絕望之下,這樣的樂觀分析,實在太誘人了,讓人不舍得呵斥打斷。
就好像在沙漠里苦行,忽然看到一汪泉水,不管是咸是苦,都想喝上幾口解饞。
崇禎的心情,也是一樣的。
祖大壽堂堂一鎮總兵,掛著征遼將軍印,被俘而不肯死節,打的是皇帝的臉。
旁人罵一次祖大壽不忠,就是罵一次皇帝失德,偏偏這種陰陽怪氣,根本沒法反駁。
如今陳子履說祖大壽被迫無奈,看似有為叛將開脫之嫌,實則隱隱指出一點:
皇帝還是有德的,將士還是忠誠的,不到山窮水盡,不會輕易背叛。
這陳子履,說話那么好聽,不會是個佞臣吧?
“咳咳,咳咳,”崇禎用兩聲輕咳,打斷了一下,“陳愛卿,你說祖大壽本不愿降,朕是相信的。‘或為詐降’四個字,就虛無縹緲了吧。你可有依據?”
“陛下恕罪,微臣沒有。微臣只是以為,大凌河以八千石糧草,堅守了四個月,已經盡力了。
把祖大壽等叛將,打成大奸大惡之徒,牽連其家眷親朋,亦于事無補。
不若反其道而行之,對錦州將士勉勵一番,一來安定軍心,二來讓酋首疑神疑鬼,不敢重用大凌河降將……”
陳子履慢慢說著,讓自己的語氣,不那么像小丑。
要知道,在這個時代,投降就是不夠忠貞,反叛就是十惡不赦。
為一個叛將辯解,置死節之士于何地?
一個弄不好,被清流打入奸臣的行列,就太被動了。
所以必須提前說明,這么說是為了穩住祖大壽的舊部,影響對面的決策,類似于反間計。
至于是不是真的詐降,并不重要。
陳子履道:“無須大張旗鼓,只需告訴祖之舊部,朝廷不會牽連他們,允許他們戴罪立功。至于是不是詐降,讓酋首自己去猜……”
“嗯?嗯……等會兒……說下去。”
崇禎感覺有點亂,不得不反復舉手示意暫停,慢慢梳理里面的邏輯關系。
祖大壽叛降了,朝廷卻不按叛降嚴懲,反而勉勵他的舊部和親眷。
陳子履知道祖大壽不是詐降,偏偏要暗示祖的舊部或是詐降,讓對面覺得可能是詐降,說不定最后真降變詐降……
亂了,太亂了!!
崇禎梳理了好久,終于抓住了重點:
后金軍糧草不濟,后勁乏力,很難再打下去。
只要穩住軍心,就能保住錦州。
保住錦州,祖大壽叛降的影響,就可以遏制在大凌河一城。
如果黃臺吉疑神疑鬼,不敢重用祖大壽,或者把他砍了,那就是意外之喜。
想法還算新穎,就是有點不好操作。
因為自古以來,唯有死節之士,才能得到嘉獎,叛降者必須一棍子打死,否則誰還會死節呢?
還有,不把祖系舊部拆散,不把祖大弼等人嚴密監視起來,出了亂子,黑鍋誰來背?
皇帝自己背,那不成天下第一大昏君了?
陳子履看出了這層顧慮,繼續道:“韃子不擅攻城,便始終是疥瘡之患,難成氣候。最可慮者,乃孔有德裹挾東江難民破登州,攜鑄炮匠師、炮手,浮海投敵。若韃子學會鑄造紅衣大炮,則遼東堅城難以自守,為禍遠甚于丟失大凌河。”
“什么,你說李、孔二賊會投韃子?”
“微臣愚見,登州不失,他們投不了。登州若失,他們遲早要投。”
崇禎大吃一驚。
之前,還沒有哪個臣子想過這一點呢。
仔細想想,不是沒有可能。
現下東江鎮叛者如云,連旅順都在響應,假若登州失陷,孔賊奪了水師,他們除了投韃子,能去哪呢?
要知道,登州距離旅順,只有一日海程,逃起來太方便了。
就在這時,曹化淳小聲提醒:“陛下,快子時了,要不明天再……”
“滾一邊去……對了,讓小廚房做點夜宵來……陳愛卿,你繼續往下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