激起的漣漪層層擴散，攪得人心惶惶。
初步的審計焦點，集中在白龍溪二期工程的物料采購和分包程序上。
那幾個被胡斌耀視為心腹、安插在工程管理科的關鍵人物。
連著幾天臉色就沒好看過，進出小會議室時總是低著頭，額頭上掛著明晃晃的油汗。
雖然最終的審計報告尚未出爐，但那種山雨欲來的壓抑感，已經彌漫了整個樓層。
胡斌耀坐在寬大的局長辦公室里，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紅木桌面。
窗外天色有些陰沉，一如他此刻的心情。
審計組的每一個問題都像針一樣扎在他看似穩固的防線上。
他需要破局，至少，要穩住陣腳，不能讓火徹底燒到自己身上。
他的目光落在辦公桌上那份，需要防汛辦協助研究的二期補充規劃草案上，眼神閃爍了幾下。
這份草案涉及一段爭議河岸線的調整，壓縮了部分行洪區。
名義上是優化岸線、節約成本。
實則是為某個與許國華副市長關系匪淺的開發商后續拿地鋪路。
這是許國華當初暗示他靈活處理的事項之一，如今卻成了可能燙手的山芋。
他按下內部通話鍵，聲音恢復了往常的溫和，“小劉，讓蘇若雪主任過來一趟。”
不多時，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敲響。
“請進。”
蘇若雪推門而入，一身合體的職業裝。
神情平靜中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恭謹，“胡局長，您找我？”
“若雪來了，坐。”胡斌耀臉上堆起笑容，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他親自起身給她倒了杯水，姿態放得很低，“這幾天審計組在局里，大家壓力都比較大，辛苦了。”
“謝謝胡局，分內工作，不辛苦。”
蘇若雪雙手接過水杯，微微頷首，眼神低垂，讓人看不清情緒。
胡斌耀回到座位，嘆了口氣，語氣變得語重心長，“若雪啊，這次審計，主要還是針對工程管理科在二期項目推進中的一些操作流程。當然，這也暴露出我們局在項目管理上，確實存在一些需要改進的地方。你是老水利了，能力有目共睹，防汛辦在你手上，我是放心的。”
他微微停頓，觀察著蘇若雪的反應，見她依舊安靜聆聽，便繼續道，“防汛辦前期也參與了不少銜接工作，雖然現在主責移交了，但畢竟是一脈相承。審計報告最終定性，關系到我們整個班子的聲譽，也關系到每一個為項目付出過努力的同志。”
他的聲音壓低了一些，帶著一種推心置腹的意味，“我知道，之前因為崗位調整，你可能有些想法。但我始終認為，像你這樣優秀的年輕干部，是要放在更重要的崗位上鍛煉的。
防汛辦責任重大，交給你，是組織對你的信任和培養。眼下這個關頭，我們更要團結一致，顧全大局。審計報告那邊……最終的評價，還希望防汛辦能從客觀、全面的角度出發，畢竟，工程科的同仁們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一些小疏漏，也是在所難免嘛。”
話語里的暗示已經相當明顯。
希望蘇若雪在涉及防汛辦前期工作的評價上高抬貴手，甚至能幫襯著說幾句話。
將審計發現的問題盡可能地淡化、歸咎于難免的疏漏。
蘇若雪心中冷笑，面上卻適時地露出一絲惶恐和受寵若驚交織的復雜表情。
她微微直起身，語氣帶著點急切地表忠心，“胡局，您言重了。我明白您的意思，局里的聲譽高于一切。請您放心，防汛辦這邊我一定約束好，絕對配合好審計工作。
該提供的資料絕不隱瞞，但也絕不會夸大其詞，更不會落井下石。報告內容……我一定會本著客觀公正，也是顧全大局的原則來把握。”
她刻意重復了顧全大局四個字，顯得格外聽話懂事。
胡斌耀看著她這副被招安的姿態，心中稍定，臉上的笑容更真誠了幾分。
看來王強一走，這個曾經扎手的女人終究還是識時務的，知道該靠向哪邊。
“好！好！若雪同志覺悟就是高！我沒看錯人！”
胡斌耀朗聲笑道，顯得十分滿意。
他順勢將桌上那份規劃草案推了過去，“還有件事要麻煩你。這是白龍溪二期一段岸線的調整補充規劃，涉及一點技術論證和行洪影響分析，本來是該工程科做的，但他們現在……唉，焦頭爛額。你這邊專業力量強，對情況也熟悉，幫忙組織人手研究一下，盡快給我個反饋意見。”
蘇若雪接過文件，快速掃了一眼標題和關鍵圖示，心臟猛地一跳。
果然涉及行洪區壓縮！
她臉上不動聲色，甚至露出一絲被委以重任的鄭重，“胡局放心，我回去立刻組織骨干力量研究，一定盡快拿出初步意見向您匯報。”
“嗯，好。辛苦了。”胡斌耀揮揮手，姿態放松地靠回椅背。
蘇若雪站起身，恭敬地告辭。
轉身離開局長辦公室的瞬間，她臉上所有的惶恐、恭順、受寵若驚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只剩下冰冷的銳利和一絲計謀得逞的快意。
回到防汛辦自己的獨立辦公室，反手鎖上門。
她立刻拿出手機來，指尖飛快地敲擊，給王強發去了信息。
【魚餌咬了。胡剛找我，意圖拉攏我在審計報告上模糊立場，并交付一份二期補充規劃草案，明確涉及壓縮行洪區，疑似為關聯企業拿地鋪路。我已假意應承。文件已拿到，如何處置？】
信息發出，她走到窗邊，看著樓下院里審計組的車輛，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胡斌耀以為拋出的是一份試探和拉攏的投名狀。
卻不知，這恰恰成了蘇若雪遞向王強和李衛國手中的、指向他和他背后勢力的又一枚致命砝碼。
風暴，正在看似平靜的水面下加速匯聚。
而她這條深潛的暗線，已然抓住了撬動更大波瀾的支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