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里五六顆腦袋同時抬起,目光復雜地聚焦在王強身上。
有敬畏,有好奇,也有冰涼的疏離。
“王主任!”靠近門口的小李反應最快,臉上堆起恰到好處的笑容站起身。
王強微微頷首,目光沉穩地掃過整個空間。
幾張辦公桌后,有人飛快地低下頭假裝忙碌,有人則努力擠出笑容回應他的視線。
角落靠窗的位置,陳濤慢條斯理地合上手里的文件夾,動作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僵硬。
只對著王強的方向扯了下嘴角,那笑容淡得像水痕,未達眼底便已消散。
防汛辦是縣水利局下屬業務科室,與局辦公室存在行政協作關系。
作為局辦公室分管領導,陳濤出現在防汛辦協調事務、傳達文件、參與會議。
王強對此并不意外!
“各位,我王強,從今天起主持防汛辦日常工作。”
王強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災后重建,次生災害防范,千頭萬緒,壓在肩上的是人命關天的事。廢話不多說,半小時后,全體會議室集合。”
沒有寒暄,沒有客套,指令干脆利落。
話音落下,他已徑直走向最里面那張空置的、象征主管位置的辦公桌。
半小時后的小會議室,氣氛比辦公室更顯凝滯。
王強坐在主位,面前攤開著汛期隱患臺賬、人員分工表和幾份積壓待處理的文件。
他開門見山,直接點出幾個近期必須完成的重點任務。
“李工!”王強看向小李,“青石峽加固的施工日志和監理日報,每日匯總,下午五點前放我桌上。我要看到每一車料、每一個作業面的具體數據。”
“明白,王主任!”小李腰桿挺得筆直。
“張工!”他轉向一個年近五十的老科員張工,“楊柳洼那幾個監測點的設備清單和人員排班,今天下班前細化方案給我。別跟我講困難,人手不夠打報告,我去協調。”
張工張了張嘴,習慣性地想解釋幾句時間太緊、下面站所人手確實不足、
但觸到王強那雙沉靜的眼睛,喉嚨里的話又咽了回去,只含糊地應了聲,“……好。”
“至于這個!”王強的手指重重敲在桌上一份薄薄的文件上,“馬工,這份報告是你經手的吧?”
被點名的馬建軍,頭發稀疏,是在水利系統混了快三十年的老油條。
他慢悠悠地抬起松弛的眼皮,“哦,這個啊王主任。清水河那個小閘門,年份是久了點,但一直湊合能用嘛。汛期都過了,不是什么急事。我正打算聯系他們鄉水管站,讓他們自己先排查排查……”
“排查?”王強打斷他,聲音陡然轉冷,“馬工,現在是枯水期,河床裸露,正是檢修的黃金時間!一旦明年汛期提前,上游來水,這閘門卡死打不開,責任你擔還是我擔?”
會議室里一片死寂。
馬建軍臉上的那點漫不經心瞬間僵住,胖胖的臉頰微微抽動,顯出幾分難堪。
他沒想到這個新來的年輕主任如此強硬,絲毫不給他這個老人留面子。
“半個月,報告在你手里躺了半個月,就一句讓他們自己排查?”
王強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直刺馬建軍,“防汛工作,分什么急事緩事?隱患就是命令!今天,現在,立刻給我聯系鄉水管站!我要明確的檢修方案和時間表,明天一早,連同你延誤處置的書面說明,一起放在我桌上!有沒有問題?”
最后五個字,問得斬釘截鐵,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
馬建軍額角滲出細汗,臉色由紅轉白,“沒……沒問題,王主任。我馬上去辦。”
一場小會,雷厲風行。
積壓的文件被迅速分割認領,模糊的職責被清晰界定。
王強用最直接的方式,在防汛辦這潭表面平靜的水里投下了一塊巨石。
有人心頭凜然,有人暗自快意,也有人,如角落里的陳濤,眼底的陰霾更深了一層。
散會后,王強回到自己的辦公桌,剛坐下就見局辦公室小劉走了過來。
他臉上帶著公式化的笑容,“王主任,打擾您了。剛接到縣政府辦電話通知,清源水庫除險加固工程的招標工作正式啟動了。相關招標文件和前期立項資料,錢局交代了,讓第一時間送到您這兒一份,請您這邊也提前掌握情況,后續可能需要防汛辦配合技術把關。”
小劉將一份厚厚的文件袋放在王強桌上。
“清源水庫?”王強眉峰微挑,接過文件袋。
手指劃過牛皮紙袋略顯粗糙的表面,腦海里瞬間閃過前世關于這個工程的零星碎片。
似乎牽扯過不小的質量風波和利益糾葛,只是那時他邊緣化得厲害,細節早已模糊。
但那種山雨欲來的直覺,此刻卻異常清晰。
“知道了,謝謝。”王強語氣平靜。
小劉離開后,辦公室重新安靜下來。
當王強在辦公室凝視清源水庫招標文件時。
副局長張立明正靠在高背真皮座椅里,指間夾著的香煙煙霧裊裊。
他面前的煙灰缸里,摁滅的煙頭堆積如山。
辦公桌對面,蘇若雪和陳濤并排坐著,氣氛壓抑得如同暴雨前的悶罐。
陳濤是剛剛從防汛辦趕過來的,臉上還帶著未散的陰沉。
“哼,新官上任三把火,燒得挺旺啊。”
張立明吸了口煙,緩緩吐出,煙霧繚繞中,他的眼神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一個馬建軍,殺雞儆猴,敲打給所有人看呢。好手段。”
陳濤的目光閃爍不定,帶著不甘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懼意,“張局,他今天在會上那副做派,簡直沒把任何人放在眼里!馬工好歹是局里的老人,他一點情面不留,當眾訓得跟孫子似的……這以后防汛辦,還不成了他的一言堂?”
“一言堂?”張立明冷笑一聲,煙灰隨意地彈落在桌面上,“他王強想搞一言堂?還嫩了點!”
他目光轉向陳濤,帶著審視和命令,“小陳,你還在防汛辦。給我把眼睛擦亮了!他王強不是喜歡標榜自己專業、高效、無私嗎?給我盯死他!他簽的每一份文件,下的每一個指令,組織的每一次現場巡查……雞蛋里,也要給我挑出骨頭來!他越是想撇清干系,獨斷專行、濫用職權的帽子,就越容易扣上去!明白嗎?”
陳濤精神一振,腰板挺直了些,“明白!張局您放心,我一定把他盯死!他休想干干凈凈!”
張立明滿意地點點頭,目光又落到一直沉默不語的蘇若雪身上。
她臉色依舊蒼白,緊抿著唇,眼底深處是濃得化不開的恨意。
“若雪!”張立明的聲音放緩了些,卻帶著更強的壓迫感,“你那邊的刀,也得磨快點了。清源水庫的招標開始了,這可是塊大肥肉。他王強現在主持防汛辦,技術評審環節,他肯定想插一手,甚至想主導。”
他身體前傾,盯著蘇若雪的眼睛,“規劃科是你的一畝三分地!立項文件、技術參數的最終把關,還在你手里!該卡的地方卡住!該引導的地方引導!用你的專業,在程序上、在合規性上,設置障礙!讓他王強有力無處使!讓他知道,這水利局的水,沒那么清,也沒那么淺!想一個人攪動風云?做夢!”
蘇若雪抬起眼,迎上張立明不容置疑的目光,那目光像鞭子一樣抽打著她最后的猶豫。
她深吸一口氣,再開口時,聲音里帶著一種近乎自毀的決絕,“我明白的,張局。我已經這么做了!清源水庫這塊骨頭,他想啃?我先崩掉他幾顆牙!”
窗外,夕陽的余暉透過百葉窗的縫隙,在張立明陰鷙的臉上切割出明暗交錯的線條。
一場圍繞著清源水庫的無形硝煙,已在縣水利局這方小小的天地里,悄然彌漫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