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強將車穩(wěn)穩(wěn)停在辦公樓前，推開車門，帶著一身污泥和疲憊，走了下來。
后座的蘇若雪也下了車，她用力甩上車門，發(fā)出一聲悶響。
她看也不看王強，踩著滿是污泥的高跟鞋，徑直走向辦公樓大門。
她脊背挺得筆直，透著一股強撐的僵硬。
王強落后幾步，將車鑰匙還給等候在旁的局辦公室工作人員小劉。
“強哥！你可算回來了！沒事吧？聽說……太牛了！”
小劉接過鑰匙，眼神里滿是崇拜，“局里都傳瘋了！說你是大英雄，救了周副市長！？”
王強扯出一個疲憊的笑容，“沒什么，運氣好。局里都誰在？”
小劉連忙朝辦公樓努努嘴，“現(xiàn)在局里就張副局長和一些留守的同志在。”
王強點點頭，心里了然，不再多言，邁步走向規(guī)劃科所在的二樓。
推開規(guī)劃科的辦公室門，里面原本有些嘈雜的議論聲瞬間安靜了下來。
幾道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王強身上。
有好奇，有掩飾不住的打量，也有一閃而過的嫉妒。
坐在門口位置的老趙，反應最快。
這個平日里慣會見風使舵的老油條，臉上瞬間堆滿了熱情笑容，“噌”地站了起來。
“哎喲！我們的大英雄回來了！”
老趙的聲音洪亮，帶著一種刻意的親熱，伸手就要去拍王強的胳膊。
仿佛他們是多年至交，眼里滿是心疼，“可擔心死我們了！快坐下！看看這一身泥，太辛苦了！快說說，昨晚到底怎么回事？聽說你一個人頂住了洪水？還救了周市長？太了不起了！真是給咱們科長臉，給咱們局爭光啊！”
他一邊說著，一邊殷勤地去拉王強旁邊的椅子，還作勢要去倒水。
王強不動聲色地避開老趙的手，目光平靜地掃過辦公室。
蘇若雪已經坐在了她靠里的科長位置上，仿佛在專注地整理著桌上的文件。
但那微微僵硬的肩膀，卻暴露了她的真實狀態(tài)。
另外兩個同事，表情各異，眼神躲閃。
“趙師傅，沒那么夸張，都是大家一起努力的結果。”
王強語氣平淡，走到自己那張靠窗的辦公桌前。
老趙的笑容微微一滯，但立刻又堆了起來，“哎，謙虛！太謙虛了！這功勞還能是假的？市。縣領導都表揚了！你是不知道，早上局里都炸鍋了！都在說……”
他話還沒說完，一個冰冷的聲音響起，“王強！”
蘇若雪終于站起身來了。
她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蒼白的面孔繃得緊緊的，眼神銳利如冰錐，直直刺向王強。
“錢局臨走前特別交代了，讓你回來必須好好休整，恢復狀態(tài)。”
她的聲音不高，卻帶著冷漠，“所以，你手頭所有的工作，包括后續(xù)的水文數(shù)據(jù)整理、還有那個舊灌渠改造的初步方案，都先移交出來。暫時不用你負責了。”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老趙和另外兩個同事，“老趙，舊灌渠的資料你接手一下。小黃，青石鎮(zhèn)的數(shù)據(jù)你先匯總著。”
老趙臉上的熱情笑容瞬間凍結，隨即像變臉一樣迅速收斂，“是，蘇科，我馬上接手。”
他看也沒再看王強一眼，立刻回到自己座位，翻找起文件來。
小黃也趕緊應了一聲，低下頭去。
空氣再次凝固。
蘇若雪這一手剝奪工作，坐冷板凳的命令，下得干脆利落，冠冕堂皇。
讓人挑不出任何程序上的毛病。
“明白了，蘇科長。”王強臉上依舊沒什么波瀾，仿佛被剝奪工作的不是自己。
他拉開椅子坐下，動作自然，甚至拿出紙巾，慢條斯理地擦拭起桌上的灰塵。
蘇若雪看著他這副逆來順受的樣子，心底的怒火非但沒有平息，反而燒得更旺。
她最恨的就是他這種仿佛一切盡在掌握、波瀾不驚的態(tài)度！
這讓她感覺自己所有的憤怒都像打在棉花上，憋屈的發(fā)狂。
“嗯。”她冷冷地哼了一聲，不再看王強，坐下拿起一份文件，手指卻捏得指節(jié)發(fā)白。
辦公室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只有翻動紙張的窸窣聲，和敲擊鍵盤的微弱聲響。
老趙和小黃都刻意避開了王強的方向，仿佛他那里是個無形的禁區(qū)。
王強對此毫不在意，不過他也不會真的休整。
利用這難得的空閑時間，他點開了內部水文數(shù)據(jù)共享平臺，輸入權限密碼。
這是前世他作為邊緣人時，偶然記下的一個公用賬號，權限不高，但足夠查看基礎數(shù)據(jù)。
他開始調閱青山鎮(zhèn)及周邊區(qū)域最新的降雨量、河道水位監(jiān)測數(shù)據(jù)。
屏幕上跳動著冰冷的數(shù)據(jù)流，在王強眼中卻如同跳動的脈搏。
他結合著前世記憶中，對這場特大洪災后續(xù)影響的了解。
疫情風險、水源污染、地質次生災害隱患點……
他大腦飛速運轉。
一個關于災后次生災害風險預判，及應對建議的報告框架，在他心中逐漸清晰起來。
他新建了一個空白文檔。
標題命名為《青山鎮(zhèn)“”特大洪災次生災害風險初步研判及應對建議（草擬）》。
然后開始專注地敲打鍵盤，將腦海中的專業(yè)分析和預警要點一一記錄下來。
鍵盤的敲擊聲，在壓抑的辦公室里顯得格外清晰，仿佛一種無聲的宣戰(zhàn)。
時間在沉默和鍵盤敲擊聲中流逝。
臨近中午時，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推開。
一個身影出現(xiàn)在門口，是副局長張立明。
他背著手，臉上沒什么表情，例行公事般地掃視著規(guī)劃科辦公室。
他那冰冷的目光，精準地落在了角落里的王強身上。
那目光里沒有喜怒，只有深不見底的冷漠。
他沒有說一句話，站在那看了好幾秒。
老趙和小王連敲鍵盤的動作都僵住了，大氣不敢出。
張立明的目光，最后在王強的電腦屏幕上停留了一瞬。
他似乎想看清上面的內容，但距離太遠，只看到一片文檔的白色背景。
然后，他目光才轉向了蘇若雪的方向，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安靜的辦公室。
“蘇科長，錢局長他們已經在回來的路上了。一個小時后，小會議室集合，你準備一下，準時參加。”
他說完，目光似乎無意地掃過王強，又補充了一句，“相關負責同志都通知到。”
“好的，張局，我馬上安排。”
蘇若雪立刻站起身，恭敬地應道，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帶著惡意的了然。
她看向王強的眼神，充滿了冰冷的嘲弄。
顯然，相關負責同志并不包括角落里這個休整中的英雄。
張立明面無表情地轉過身，背著手，邁著四平八穩(wěn)的官步，離開了。
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里回蕩，漸行漸遠。
那股無形的、冰冷的壓力，卻留在了辦公室里，更沉甸甸地壓在王強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