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水如同被打斷脊梁的惡龍,緩慢退去,留下觸目驚心的瘡痍。
招待所內,劫后余生的疲憊秩序取代了昨夜的絕望混亂。
得益于王強的預警和后續高效指揮,以及周海闌坐鎮的壓力,大部分被困群眾已轉移至樓上安全地帶。
傷員被簡單包扎處理。
壓抑的啜泣、低語和尋親的呼喚交織。
王強站在沾滿泥漿的大門口。
他敞著廉價襯衫,褲腿卷起,赤腳踩在泥濘的塑料拖鞋里,泥水浸透腳面。
臉上布滿干涸的泥漿、汗漬和濃重的疲憊,眼窩深陷,嘴唇干裂。
唯有那雙眼睛,依舊銳利如鷹,掃視著災后景象,警惕二次風險。
一夜緊繃的神經松懈,排山倒海的倦意幾乎將他擊倒。他用力掐住虎口,用疼痛驅散昏沉。
引擎低吼與碾壓泥濘的聲響打破了沉重。
幾輛沾滿污泥的越野車、警燈閃爍的救護車和載滿武警的卡車,艱難停在院外。
縣領導終于抵達。
縣長劉國濤,副縣長李衛國、縣委書記趙明遠等縣里頭腦。
帶著一臉風塵仆仆和凝重,深一腳淺一腳踩著泥水快步走來。
救援隊的白大褂和武警的迷彩服,讓死寂的院落有了生氣。
“周市長!您沒事吧?”李衛國急切地看向人群前方的周海闌。
周海闌站在臺階上,風衣早已脫下,只穿深色襯衫,同樣沾著泥點,袖口挽起。
雨水沖刷過的臉龐蒼白無血色,眼下青影濃重,嘴唇干裂起皮,顯得異常憔悴。
然而,當目光迎向縣領導時,一股凜然氣勢勃發。
脊背挺直,眼神沉靜而穿透。
“我沒事。”她的聲音不高,卻壓過嘈雜,沙啞而沉穩,“災情緊急,長話短說。”
她直接切入主題,主持這場在瘡痍中進行的簡短交接會。
她的匯報簡明扼要,縣領導們神情凝重。
這時,一個負責統計的干部擠過來,將一張沾泥的紙遞給周海闌。
周海闌低頭看了一眼,整個大廳瞬間安靜。
她深吸一口氣,挺直脊背,聲音陡然拔高,斬釘截鐵,“同志們!青山鎮遭遇特大洪災,損失慘重,令人痛心!但是……”
她聲音帶著激動和一種宣告式的鄭重,“根據初步統計,楊柳洼、石橋溝、老堤壩拐彎這三個重災區域,截至目前,確認因災死亡人數……六人!”
所有人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
“六人!這與災害規模和最悲觀的預計相比,簡直是天壤之別!這幾乎是一個奇跡!”
她的目光牢牢鎖定王強,充滿激賞與鄭重。
“奇跡如何發生?”她的聲音如重錘敲打人心,“就在昨夜,在麻痹大意和僥幸心理占據主導時,有一個人!第一個憑借專業素養和高度責任感,預判到這場滅頂之災!是王強同志!
他置個人安危于度外、不顧可能受到的誤解和處分,以超乎常人的勇氣和擔當,強行啟動廣播預警系統!是他那聲嘶力竭、響徹全鎮的吶喊,驚醒了沉睡的群眾!
為成千上萬的鄉親爭取到了最寶貴的逃生時間!這是決定性的第一步!”
大堂所有人的目光聚焦王強,震驚、感激、難以置信。
“災情爆發后,常規指揮體系一度陷入癱瘓,現場極度混亂!”周海闌繼續,字字鏗鏘,“又是王強同志!臨危受命,指揮若定!在臨時指揮部成立后,他迅速鎖定安全制高點,科學合理地調度有限人力,高效有序地組織群眾轉移避險!
最大限度地減少了人員傷亡、穩定了受災群眾情緒,為后續救援贏得了寶貴時間!他的現場指揮協調,是穩定局面、減少損失的核心關鍵環節!他的貢獻,是突出的!決定性的!不可替代的!”
周海闌的聲音拔至最高點,“王強同志,是這次抗洪搶險中當之無愧的英雄!是全市黨員干部學習的榜樣!”
“英雄”二字如驚雷炸響,余音回蕩。
目光如實質般淹沒泥濘中的王強,有敬佩、審視、震撼。
也有如蘇若雪般混雜嫉恨,與屈辱的冰冷針芒。
王強心臟狂跳,榮譽感沖擊著他,但更強烈的是一種冰冷清醒和刻意算計。
他壓下情緒,在無數目光下邁步向前,走到周海闌側前方,面對眾人。
盡管衣衫襤褸,泥污滿身,但那股經生死淬煉的氣場,隱隱呼應著周海闌的威嚴。
他臉上只有沉靜謙遜,聲音沙啞卻沉穩有力,“感謝周市長的肯定!我只是在危急時刻,做了一個水利工作者、一名普通黨員應該做也必須做的事!保護人民群眾生命財產安全,是我們的天職!”
他目光誠懇掃過眾人,話鋒自然轉向集體,“但這絕非我一人之功!這首先離不開周市長在危急關頭的堅強領導和果斷決策!是她穩定了軍心,指明了方向!更離不開所有參與救援的黨員干部、武警官兵、醫護人員、基層群眾...是大家眾志成城,不畏艱險,每一個堅守崗位、伸出援手的人,都是這場戰斗的英雄!榮譽屬于集體!”
他的目光不經意地掃過人群邊緣臉色慘白、身體微顫的蘇若雪。
“還有……”王強聲音沉穩地補充道,“在災情發生后,我們規劃科的蘇若雪科長,也積極響應指揮部號召,克服困難,協助組織群眾轉移,維持現場秩序,做了不少具體工作。”
蘇若雪身體劇顫,猛地抬頭迎上王強深不見底的目光。
那目光里沒有挑釁,沒有嘲弄,卻比任何嘲諷都更讓她感到被施舍般的屈辱!
什么叫做了不少具體工作?
這分明就是在說自己什么都沒做!
周海闌的目光在蘇若雪身上極其短暫地停留了一下,眼神里沒有任何波瀾。
她隨即轉向縣領導,直接順著王強的話尾說道,“李縣長,趙書記,王強同志的突出表現和重大貢獻,請縣里務必詳實記錄在案,后續按程序提請表彰嘉獎。”
她甚至都沒提蘇若雪,對她未做任何具體評價。
縣領導們連忙應承,看向王強的眼神復雜中帶著激賞。
但看向蘇若雪則更多是公式化的認同。
水利局長錢大同擠出熱情笑容,快步上前。
他幾乎是越過蘇若雪,重重拍著王強的肩膀,“好小子!干得太漂亮了!臨危不懼,處置果斷,充分展現了我們水利干部過硬的專業素養,和強烈的責任擔當!為咱們局爭了光!這也說明啊,局黨委班子平時抓隊伍建設、抓業務能力培訓的功夫沒有白費!關鍵時刻就能頂得上!好!非常好!”
他臉上堆滿笑,眼神卻帶著一絲疑慮。
這小子,平時蔫了吧唧的,怎么突然就……
他轉向臉色更加難看的蘇若雪時,笑容明顯收斂了許多。
語氣也平淡下來,“蘇科長也辛苦了,受驚了……辛苦辛苦。”
兩個“辛苦”,敷衍之意幾乎不加掩飾。
蘇若雪死死咬著下唇,感覺自己像個小丑,還要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僵硬表情。
周海闌微微頷首,目光陡然轉冷,掃向縮在人群后面的張彪。
無形的壓力,讓張彪雙腿發軟。
“但是!”她的聲音帶著怒意和失望,“這場災難,也暴露出基層工作中存在的嚴重問題!麻痹大意,思想松懈!應急預案形同虛設!災情初現時反應遲鈍,指揮混亂,推諉塞責,官僚主義作風嚴重!這些問題,直接導致了損失的擴大、部分群眾未能及時獲救!教訓極其深刻!必須嚴肅追責!一查到底!”
張彪面如死灰,縣領導看向他的目光只剩冰冷漠然。
交接完畢,后續救災安置等工作由縣里接手。
周海闌級別太高,準備乘車離開。
臨上車前,她腳步微頓,轉身。
目光越過人群,再次精準落在王強身上。
她深深看了他一眼,眼神中有激賞、期許,“王強同志,好好干。”
車門關上,引擎啟動。
越野車碾過泥濘,駛離這片瘡痍之地。
王強站在原地,目送車輛遠去,他嘴角緩緩勾起一絲暗藏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