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蓉兒恭謹跪在皇帝面前,一副謹小慎微的樣子。
“起來吧,賜座。”
皇帝也是忙了半日,全當趁著這空隙歇神。
“這幾日在東宮,可還習慣?”
“一切都好。”
趙蓉兒閉口不提在東宮受的那些氣。
皇帝要是真心為她做主,就不會到了這時候才問。
偌大的皇宮,無處不見皇帝的耳目,他會不知道東宮的事?
趙蓉兒豈會天真至此。
見狀,皇帝微微頷首。
“若太子給你氣受,只管來見朕,朕會為你主持公道。”
趙蓉兒受寵若驚,還沒坐穩,急忙起身謝恩。
“民女斗膽,今日前來,是想問問蕭家阿兄幾時歸京,畢竟……畢竟民女是受他照拂,才能來到京城這樣的繁華之地,有幸得見天顏。”
“如今日日都在宮中,民女心下惶恐,便如同陛下召民女來陪著兩個孩子療養一半,也想見見熟悉的人。”
這話倒怪了。
東宮有她兩個孩子,有她朝夕相伴數載的夫君,能讓她“安心”的,卻是另一個男人。
皇帝視線落在趙蓉兒臉上,想看出她撒謊的痕跡。
沒有。
一絲也沒有。
皇帝忍不住懷疑,難不成,這趙氏當真寡情至此?
短短的時日,當真能將數載的情份拋卻。
“陛下?”
趙蓉兒被看得不自在,動了動身子。
皇帝收回視線。
“蕭卿此去是往南,前幾個月南邊有個州府連日大雨,發了澇災,賑災的官員過去竟然沒能鎮住場子。”
說起這事,皇帝似是被氣笑,唇角勾起一瞬,又被強壓下去。
“朕想著蕭卿剛下戰場,身上的煞氣興許能讓他們安分些,倒不必真的動手,震懾一二便是了。”
“可他的傷……”
趙蓉兒開口,忙又噤聲。
皇帝的安排,豈是旁人能輕易置喙的。
看著趙蓉兒緊張的樣子,皇帝一改剛才嚴肅的神情。
“朕便是這樣蠻橫的君主么?”
這話并非質問,趙蓉兒卻瞬間出了一身冷汗,“噗通”跪了下去。
“民女不敢,民女只是、只是一時失言,請陛下責罰!”
上首,皇帝眸光幽幽。
既不叫趙蓉兒起身,也不說如何處罰。
趙蓉兒喉頭吞咽一下,額頭觸地。
“忤逆該罰,不過么……”
皇帝話音一轉,“真心卻不必罰,你也是關心則亂,今日就饒你一回。”
“多謝陛下,多謝陛下!”
趙蓉兒連連謝恩。
皇帝擺擺手。
“膽子這樣小,讓馮全帶你去慈寧宮。”
慈寧宮?
那不是太后的寢殿嗎?
趙蓉兒心中余悸未消,盡管疑惑,也不敢多問。
直到走出殿門,趙蓉兒腿一軟,扶著柱子就癱坐在地上。
馮全從門外的宮人手中接過一盞茶,遞給趙蓉兒。
“姑娘受驚了。”
趙蓉兒“咕嘟咕嘟”喝了幾大口,整個人才像是溺水上岸,大口喘息。
“姑娘,歇口氣兒,咱們快寫過去吧。”
太后歇得早,若是去遲了,叨擾了太后,恐怕皇帝都得落兩句埋怨。
趙蓉兒思及此,頓時強打起精神。
“馮公公,我沒事了,走吧。”
馮全看了一眼臉色還有些蒼白的趙蓉兒,心底無聲嘆了口氣。
兩人沿著平坦青石板鋪就的宮道,一前一后往慈寧宮方向去。
“趙姑娘,您從前不在京城,并不知曉,太后娘娘善名在外,許多人都受過她的恩惠。”
這話說得莫名其妙,趙蓉兒心頭的迷霧卻陡然被撥開。
太后心善。
不正是她如今需要的庇護!
難不成皇帝因為嚇著了她,故意給她行了方便?
這大不敬的念頭只在心中一瞬,趙蓉兒一巴掌拍在自己腦門。
小命不要了嗎,什么都敢想!
馮全的注意力一直落在趙蓉兒身上,見她神情變幻著,忽然就給了自己一下,神情僵了一瞬。
未免生出不必要的誤會,馮全斟酌著開口。
“蕭將軍今日遞了請安的折子回來,姑娘來時,陛下正在看請安的折子。”
言下之意,皇帝今日對趙蓉兒的網開一面,多半是因為折子里有讓皇帝開懷的事情。
趙蓉兒心下一暖。
蕭柳欽遠在南邊,竟還替她著想。
“太后娘娘喜歡乖巧些的,姑娘過去少說少做,只記住一點,您是去陪太后娘娘說話的,并非做婢子。”
要說先前趙蓉兒還是猜測,此刻就明白了。
皇帝一早便知道她在東宮過的什么樣的日子,只是不想理會。
如今卻因為蕭柳欽立功,給了趙蓉兒一份施舍。
說話間,慈寧宮的大門就出現在眼前。
太后已經換了衣裳,召見趙蓉兒時,摻著銀絲的頭發挽起,只簪著兩支玉釵。
趙蓉兒邁過門檻,余光被翠色的玉一晃,識趣地垂眸。
“民女趙蓉兒,見過太后娘娘。”
“趙蓉兒……”
太后低喃了句,搭在佛經上的手翻了書頁。
“起來吧,皇帝既然讓你來,這幾日就在哀家身邊跟著。”
“是。”
趙蓉兒應聲。
馮全走后,太后身邊的月姑姑就上前兩步。
“姑娘,太后娘娘要歇了,奴婢帶您下去。”
趙蓉兒的身份在這些上位者眼中沒有半點遮擋,看著趙蓉兒離去的背影,太后低聲嘆氣。
翌日,天光泛起微光。
趙蓉兒睜眼,鼻尖就聞到了淺淡的檀香。
視線在屋內掃了一圈,落在床頭打著精致絡子的香囊上。
皇帝說她不是來做婢子,她自己卻不敢失禮。
太后起身時,趙蓉兒已經侯在外間。
“你倒有心。”
太后看見趙蓉兒,視線忽的凝在她面上。
昨夜見面是天色已晚,屋內的燭火不足以讓太后看見趙蓉兒的長相。
可此刻天光大亮,太后從眼前人的眉眼中,看見了一絲熟悉。
不,不可能。
太后撥動手腕上的佛珠,壓下心底滋生的疑竇。
“坐,先吃盞茶。”
太后戴著點翠護甲的手輕輕一抬。
每日晨起,太后必飲的那杯茶,被婢子遞到了趙蓉兒手邊。
月姑姑一驚,下意識看向太后。
太后卻已經在銅鏡前落座,示意婢子上前梳頭。
瓷白的象牙梳從太后的發絲間穿過,婢子的手很靈巧,挽出一個端莊大方的發髻。
“你來。”
太后朝著趙蓉兒招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