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自己心里有數,這次擊斃的敵人,十個是保底。
算上那個生死未卜的女人,就是十一個。
但話術上必須講究策略。
八個或九個,聽起來還在個位數的范疇里。
一旦說出“十”,就跨入了兩位數,給人的心理沖擊是截然不同的。
這與商家慣用的九塊九定價策略異曲同工,看似只差一分一毫,在消費者心中卻劃開了“個位數”與“十位數”的巨大鴻溝。
這并非小聰明,而是精準的心理學應用。
“差不多?”趙明泉顯然不是能被輕易蒙騙的人,他追問道:“這種事,你會記不清?”
“現場情況復雜,有死有傷。”卓寶劍只能硬著頭皮往下編,“最終數字得看傷員的搶救情況。再說,我的兩名搭檔也開槍解決掉了幾個。”
“趙隊,您是不知道當時有多亂。”他刻意把宋凌岸等人也拉下水,“現場跟戰場一樣,子彈亂飛,我光顧著保命了,哪有功夫去點人頭啊。”
他明白,把水攪渾,自己的角色就能被稀釋。
何況事實也確實是有傷亡,最終的死亡統計本就存在變數。
“知道了,等我到江漢,我們當面聊。”
在趙明泉掛斷電話前,卓寶劍敏銳地捕捉到電話那頭的螺旋槳噪音戛然而止。
飛機降落了。
聽著手機里的忙音,他無奈地嘆了口氣。
緝毒隊的派頭就是不一樣。
出個任務都是直升機代步,而且型號還換著來。
反觀自己,現在開的這輛車還是李宏圖特批的,否則通勤就得擠公交。
只是這幫人真是被逼到絕路了。
卓寶劍心里暗想。
在2024年的江漢,這座國際化大都市的街頭,公然對警察發動襲擊,這是何等的喪心病狂。
卓寶劍預料到對方會對他下手,卻沒想過會是如此不計后果的方式。
看來趙明泉說得沒錯,他們正做著最后的困獸之斗。
正因為明白大勢已去,才會選擇用這種最瘋狂的手段來報復。
他幾乎可以斷定,這批殺手與如來的人脫不了干系。
倘若這次緝毒隊不能將這股勢力連根拔起,他便會舉家遷離江漢。
今日的遭遇,已然揭示了對手的喪心病狂。
他絕不想讓老爹也品嘗一番被當街襲擊的恐懼。
哪怕是脫下這身警服,卓寶劍也斷然不會用家人的性命去賭博。
又過了幾分鐘,李宏圖率領著支隊的警員抵達了現場。
由于路段被徹底封鎖,車輛無法通行,他們是徒步從另一側趕過來的。
十幾名刑警迅速封鎖了區域,拉起了醒目的警戒線。
現場那股濃烈的氣味,已經超出了語言所能描述的范疇。
那是內臟與污物混合發酵的腥臭,足以將人的理智逼向崩潰的邊緣。
遍地的血污與殘缺的肢體,讓周遭的空氣都凝固成沉重與壓抑的實體。
即便是見慣了場面的刑警們,在目睹這地獄般的景象時,也不由得鎖緊眉頭,神情肅殺。
卓寶劍一見到李宏圖,便推開車門走了下去,朝他招了招手。
李宏圖的視線先是在那片狼藉上掃過,才快步走到卓寶劍面前。
“這都是你的杰作?”
他的臉色極其難看,顯然是被眼前的慘狀給沖擊到了,聲音里壓抑著一股怒火與困惑。
他似乎難以置信,竟然有人敢在朗朗乾坤之下,如此公然地向警察下死手。
“怎么可能是我一個人的功勞。”卓寶劍立刻澄清道:
“宋哥他們也開了火,我真正解決的,不過是車屁股后頭那幾個罷了。”
恰恰是車屁股后頭那幾個死狀最為駭人……
李宏圖聽完,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這臭小子,難不成有什么特殊的癖好?
他想起了人販子窩點的那幾個雙腿被活活打爛掉的人販子。
李宏圖實在想不通,這家伙的腦子里究竟裝著些什么。
自衛反擊,天經地義。
可有必要搞得這么血腥反胃嗎?
滿地都是零碎的臟器,其中一個的胃似乎都被整個挑了出來——
這種場面,恐怕連法醫見了都要頭痛。
“為什么不用槍?”李宏圖的語氣里帶著追問。
“彈夾打空了。”卓寶劍的語氣透著無奈:
“況且他們是偷襲,事發突然,我根本來不及反應去拔槍。”
他一邊說,一邊掏出自己的配槍遞了過去。
李宏圖卻沒有接,只是擺了擺手:“你自己先拿著。”
“先回去把身上這套換了。”
“手機開機,我隨時會聯系你。”
話雖未明說,但卓寶劍聽懂了其中的潛臺詞。
若真有什么問題,李宏圖現在就會當場盤問。
這顯然是在來之前,李宏圖已經將此事上報給了市局。
在鬧市區公然襲擊警察,性質如此惡劣,市局絕不可能坐視不理。
卓寶劍應了一聲,李宏圖隨即調來一輛警車,將他們送離了這片是非之地。
卓寶劍前腳剛走,法醫與救護車后腳便趕到了。
市局的領導也緊隨而至。
陳安民面沉似水地走進警戒線,目光掃過地上的修羅場,以及那些在血泊中早已冰冷的尸體。
“連警察都敢動,真是活膩了!”
陳安民雙目圓睜,幾乎是咬著牙對身旁的幾個下屬下令:
“給我查!把所有牽涉其中的人全部挖出來,一個都不要放過!我要讓他們好好看看,動我們的人是什么下場!”
清晨一早,卓寶劍就進了所里,徑直朝李宏圖的辦公室走去。
他推門進去時,正看到李宏圖俯身在收一張行軍床。
卓寶劍見此情形,連忙上前搭了把手,兩人合力將床具利索地折疊好,靠墻放穩。
“李所,昨晚又在單位湊合了?”卓寶劍明知故問。
所里早有傳聞,李宏圖夫妻不睦,感情名存實亡,他早已是辦公室的常客。
但作為下屬,有些事必須心照不宣。
“案子忙到后半夜,懶得折騰了。”李宏圖打了個大大的哈欠,舒展著僵硬的筋骨,“你等我下,我去收拾收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