盜竊時若發生暴力沖突,罪行性質將徹底改變,甚至可能導致極刑。
眼下這樁案子,最終的判罰尺度,取決于被販賣的尸體數量與用途。
他幾乎可以肯定,那個數字將是驚世駭俗的。
他繼續翻動卷宗。
不出所料,由于對方頻繁更換接頭車輛,靈車司機并未記下車牌號碼。
而靈車上恰好沒有行車記錄儀,這顯然是那位副館長精心策劃的一環。
然而,百密也有一疏。
據靈車司機回憶,交易車輛并未對車牌進行任何遮擋,并且以他多年的駕駛經驗判斷,那也不是一塊假牌照。
至于是否為套牌車,他則無法分辨。
卓寶劍讀到此處,手中的動作停頓了。
“他們不會用套牌車?!?p>用套牌車無異于自找麻煩,一旦碰上交警例行檢查,不等查出牌照問題,車里的尸體就會先一步暴露。
這種做法只會徒增風險。
接下來的偵破方向就清晰了。
卓寶劍決定采用最原始也最可靠的辦法:調取沿途監控,鎖定靈車的全部行進軌跡,從而確定交易發生的時間與地點。
然后,將該時段內所有途經車輛篩選出來,最后交由靈車司機逐一辨認。
一旦鎖定可疑車輛,便可立即追溯其登記信息。
這個方法雖然笨,卻是眼下最高效的手段,有司機的指認,成功率將大大增加。
卓寶劍隨即向李宏圖匯報了自己的構想。
他不得不承認,那位副館長心思縝密,計劃周全,單論智力,或許許多一線刑警都及不上他。
但偵破案件,從來不單是智力的較量。
就如此刻,卓寶寶劍只需發現線索,將方向上報,背后自有無數同事協同作戰。
個人的聰明才智,在國家機器的龐大資源面前,終究不堪一擊。
“市局要全面接手了?!甭犕曜繉殑Φ膮R報,李宏圖嘆了口氣,“我們分局接下來只能全力協助。”
他原以為這案子能由他們一查到底,未曾想案情盤根錯節,影響愈發惡劣,早已超出了他們的承載極限。
單是輿論這一關,就不是他們能控制得住的。
火葬場私自截留逝者骨灰——僅此一條,一旦泄露,足以引爆社會輿論。
這在國人眼中,與挫骨揚灰無異,是刨祖墳一般的奇恥大辱。
“這很正常,”卓寶劍安慰道,“但凡與生死掛鉤的案子,沒有一件是小事。我們已經盡力了?!?p>他明白李宏圖的心情,沒人愿意將即將告破的案子拱手讓人,更何況主要嫌疑人已經落網。
“對了,”李宏圖話鋒一轉,“說正事。這兩天我會安排人手對你進行暗中保護,先跟你打個招呼?!?p>卓寶劍愣了一下,立刻回答:“之前不是說不需要嗎?現在隊里人手正緊張……”
“我不是在征求你的意見?!崩詈陥D的臉色沉了下來,不容置喙地打斷他,“市局介入后,我們這邊的壓力會減輕一些。更何況,在我這里,警員的生命安全永遠是第一位的?!?p>一股暖流涌上卓寶劍的心頭。
但這份溫暖中也夾雜著一絲困惑。明明已經定下的事,為何李所會臨時改變主意?
“李所,是不是情況有什么新變化?”卓寶劍試探著問,眼神里帶著探究。
在他看來,這是唯一合理的解釋。
畢竟,危機已經懸了五天,偏偏在這個時候才提出要加強保護,這在邏輯上無論如何也說不通。
“沒有新情況?!?p>李宏圖的回答干脆利落,他搖了搖頭,那張向來嚴肅的面孔此刻更添了幾分凝重。
他銳利的目光鎖定卓寶劍:
“這兩天我心神不寧,總有種不祥的預感。”
“我思來想去,眼下最讓人放心不下的就是你。”
“趙明泉那邊給的一周時限,還剩下最后兩天,我記得很清楚?!?p>“事情越是接近終點,人就越容易松懈,而危險,往往就藏在松懈的瞬間?!?p>卓寶劍心里暗自失笑,沒想到李所這樣的人也會信這種近乎玄學的東西。
再說,心神不寧不該是預示自己有事嗎?
怎么還能牽扯到別人身上。
“謝謝李所關心?!?p>盡管如此,他還是誠懇地道了聲謝:“說來也巧,我正感覺自己被什么人給惦記上了。”
他原打算將這份感覺埋在心底。
正如李宏圖所言,最后關頭,他的警惕性確實有所下滑。
人總是難以擺脫思維的惰性,最初得知有人要對自己不利時,他確實繃緊了神經。
但一連幾天風平浪靜,那根緊繃的弦不自覺地就松了。
若非今日在市局門口那陣突如其來的寒意,他恐怕已將李明釗的警告拋之腦后。
“當真?”李宏圖神色一凜,聲調瞬間拔高了幾分:“什么地方?看清對方了嗎?”
“就在市局大門外。”卓寶劍如實回答:
“我沒看見人,但那種感覺很清晰,就像有雙不懷好意的眼睛在暗處盯著我的后背?!?p>李宏圖沉吟片刻,提出了一種可能性:
“會不會是壓力太大,產生的錯覺?”
在他看來,卓寶劍既要承受破案的重擔,又要面對趙明泉的警告,精神高度緊張下出現誤判也并非不可能。
“不會的,那股被窺視的感覺異常真切?!弊繉殑嗳环穸ǎ骸霸僬f我的神經一向粗大,能吃能睡,還沒什么事能讓我緊張到產生幻覺?!?p>這倒不是吹牛。
李宏圖回想起這小子過往的經歷,曾在船上單槍匹馬干掉十幾個帶槍的悍匪,事后卻平靜得仿佛只是出門散了個步,身上看不出絲毫煞氣。
擁有這種鋼鐵般心志的人,確實不容易被壓力擊垮。
“這樣說來……”李宏圖的眉頭緊鎖:
“看來真有東西在暗處盯著你了?!?p>卓寶劍立刻附和:
“我的感覺錯不了?!?p>干他們這行的,經驗到了一定程度,都會相信自己的直覺。
李宏圖更是如此。
所謂的“直覺”,聽上去玄乎,其實是經驗在大腦深處沉淀后的產物。
就像資深刑警能在人群中一眼鎖定目標,并非有什么特異功能,而是大腦在無意識中,將眼前人的神態、舉止與記憶庫里無數個罪犯的特征進行了瞬時比對,略過了繁瑣的邏輯推理,直接輸出了一個“危險”的信號。
這種能力,不過是日積月累的觀察與判斷,內化成了一種本能。
就像野獸能預感地震,獵人能嗅到獵物的氣息,都是一個道理,只是強弱有別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