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對女兒苗苗那份深沉的父愛,是卓寶劍親眼所見。
他本有機會逃脫,卻為了不牽連女兒,甘愿留下赴死。
他用自己的命,為苗苗換來了兩個監護人。
盡管丁浩和曉曼并非良選,但終究是一份庇護。
最窮兇極惡的人,心中也藏著一寸柔軟。
最光明磊落的人,心底也壓著不為人知的陰暗。
卓寶劍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人性的灰度。
再加上對苗苗的那份愧疚,羅云海的死,在他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曾以為臥底不過是搜集證據,抓人歸案。
他把這份職業想得太簡單了。
臥底要承受的,遠不止是刀尖上行走的危險,更是來自靈魂深處的拷問和負罪感。
連他這個精通心理學的人都一時難以自拔,更何況那些潛伏了數年甚至十年的同仁。
這一刻,他對那些默默無聞的臥底英雄,只剩下無盡的敬意。
哐當!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打破了沉寂,王睿和王婉清帶著緝毒小組的隊員沖了進來。
“卓哥,什么情況?”
王睿看到地上的羅云海,臉色大變,急切地問道。
聽到槍聲,他們擔心卓寶劍的安危,一股腦地沖了進來。
“羅云海自己了斷了,丁浩已經和曉曼聯合。”
“如果沒猜錯,如來派來的人,連同莫卡西寧,恐怕已經踏上江州的地界了。”
卓寶劍捻滅了指間的香煙,吐出一道悠長的白霧,聲音沉靜地說道:
“我已經將全部情況匯報給了隊長。上面派了專人,正在對丁浩和曉曼的行蹤進行拉網式排查。”
從任務的角度看,他這個臥底已經功德圓滿,接下來只需靜候嘉獎便可。
但苗苗的存在,成了他心頭一根拔不掉的刺。
無論如何,哪怕丁浩與曉曼逃到天涯海角,他也必須把苗苗找回來。
畢竟,苗苗會落到今天這個地步,全是他一手導致。
羅云海之死,罪有應得。
可苗苗何其無辜。
那個本該在父親的羽翼下無憂無慮、被視若掌上明珠的小公主,一夜之間家破人亡,失去了所有庇護,淪為了一個四處流亡的孤女。
一想到苗苗若是長久跟在丁浩和曉曼身邊,耳濡目染,將來也變成一個心狠手辣的大毒梟,卓寶劍就心如刀絞。
難道許多年后,要他親手為那個女孩戴上冰冷的手銬嗎?
“呼……”
卓寶劍重重呼出一口濁氣,強行打起精神。
他絕不允許,那樣悲哀的場景有朝一日成為現實!
叮鈴鈴!
就在他思緒萬千之際,手機鈴聲尖銳地響起。
看著屏幕上陌生的號碼,卓寶劍猶豫片刻,還是按下了接聽鍵。
“哪位?”
“呵呵,我親愛的小臥底,還聽得出我是誰嗎?”
一個極力克制著滔天怒火,幾乎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
“嘩啦!”
當那個熟悉的聲音入耳,卓寶劍臉色驟變,猛地從座位上彈起,巨大的動作甚至帶翻了身旁的椅子,他卻渾然不覺。
“曉曼!”
卓寶劍的臉色冷若冰霜,一字一頓地質問:“你在什么地方!”
“我警告你,丁浩跟你跑了,我懶得管。”
“但你如果敢動苗苗一根汗毛,就算追到天涯海角,我也絕不饒你!”
他萬萬沒有料到,曉曼竟會主動聯系他。
他正為苗苗的安危心急如焚,這通電話,無疑讓他看到了一線救回苗苗的曙光。
“喲,卓警官,好大的官威啊!”
“怎么,不叫我大嫂,也不再講那些土掉渣的情話來哄我了?”
話到此處,曉曼戲謔的語調陡然一轉,變得陰森而狂暴,充滿了無盡的憤恨:
“你是警察,抓我是你的職責,就算我栽了,我頂多怨你,但不會恨你!”
“可你千不該萬不該,欺騙我的感情!”
“你這個天殺的混蛋,我二十八年來從沒動過心!”
“我好不容易試著去相信一個人,去接受一個人,結果你告訴我,這一切他媽的都是一場戲!”
“卓寶劍,你該死!你死一萬次都不夠!”
曉曼近乎癲狂的怒吼聲在電話里回蕩。
沒人能體會她此刻的恨意有多深。
她恨他徹頭徹尾的欺騙,恨自己交付的真心竟被如此踐踏!
她更恨自己,恨自己怎么就真的愛上了卓寶劍這個騙子。
或許,對現在的曉曼而言,被背叛的憤怒,甚至都比不上得知他真實身份后,那種墜入深淵的絕望。
她比誰都清楚,她和卓寶劍之間,再無可能。
一個是“如來”的女兒,生來就與罪惡為伍。
一個是前途無量的警界新星,剛剛親手搗毀了她身后的毒品王國。
他們之間橫亙著一道天塹,一道永世無法逾越的鴻溝,連靠近都是奢望。
被欺騙的怒火與失之交臂的絕望交織在一起,讓曉曼對卓寶劍的恨意深入骨髓。
所謂愛之深,恨之切,大抵如此。
電話那頭,曉曼的聲音像淬了毒的冰凌,每一個字都扎進卓寶劍的耳膜。
他喉嚨發緊,所有的辯解都被那股尖銳的恨意堵了回去,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靜。
在這場精心編織的騙局里,曉曼是輸得最徹底的那個。
他原以為,像她那樣玲瓏剔透的女人,絕不會輕易交付真心。
他需要的只是她的信任,一個通往目標的鑰匙。
可他算錯了一步,那顆被他步步引誘的心,竟真的為他而跳動。
當他意識到感情的流向早已失控時,一切都已覆水難收。
他親手點燃的火焰,如今正要將他自己焚燒殆盡。
“……對不起。”
許久的沉默后,卓寶劍的喉結艱難地滾動,擠出這三個字,輕飄飄的,仿佛一觸即碎。
這份功勛卓著的臥底報告背后,是他用一個女人的真心鋪就的道路。
榮耀的徽章下,烙印著一個無法洗刷的罪名——卑劣的感情騙子。
那聲“對不起”仿佛一個開關,觸發了曉曼一陣癲狂的笑聲。
笑聲凄厲而破碎,像是從胸腔里撕扯出來的,隔著聽筒,卓寶劍都能想象到她笑得渾身顫抖、淚流滿面的模樣。
那笑聲是一把利刃,將他殘存的僥幸凌遲處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