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洛珩睜眼，天光已亮。
鼻尖似乎還縈繞著昨晚枕著的那只腳丫子特有的、混著點(diǎn)澡豆和汗意的清冽味兒，意外地不討厭。
他撐起身，發(fā)現(xiàn)手里還攥著點(diǎn)東西——
是條水紅色的薄紗絲巾，一看就是小楠楠的。
洛珩扯了扯嘴角，難怪昨晚睡得沉，那腳丫子加這絲巾味兒，比安神香還管用。
隨手把絲巾塞進(jìn)懷里，起身洗漱。
沒過多久，皇甫妃就一瘸一拐、卻精神頭十足地來砸門了：“洛珩！洛珩！起來沒？廟會！說好的廟會！”
洛珩拉開門，差點(diǎn)被這風(fēng)風(fēng)火火的北涼公主撞個滿懷。
皇甫妃今天換了身湖藍(lán)色的勁裝，襯得身段利落，額角的傷被碎發(fā)遮住，臉上帶著掩不住的興奮，腳踝的藥布也裹得整齊了些。
“催命？”洛珩瞥她一眼，側(cè)身讓她進(jìn)來，“急什么，廟會又不會長腿跑了。”
“你懂啥！去晚了，好東西都沒了！”皇甫妃不滿地嘟囔，眼睛卻滴溜溜在洛珩屋里亂轉(zhuǎn)。
洛珩沒理她，自顧自收拾。
兩人簡單用了點(diǎn)早飯，便帶著王嬌和霍勝胥，以及幾個換了便裝的護(hù)衛(wèi)，低調(diào)地出了漢王府，匯入帝都清晨的人流，直奔城南最熱鬧的三清觀廟會。
離著老遠(yuǎn)，鼎沸的人聲、各色食物的香氣、還有鑼鼓絲竹的喧鬧就撲面而來。
街道兩旁，攤子一個挨著一個，擠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
賣糖畫的老人手腕翻飛，晶瑩的糖絲勾勒出龍鳳鳥獸。
耍猴的敲著鑼，猴子穿著小馬褂翻跟頭，惹得一圈人拍手叫好。
捏面人的攤子前圍滿了小孩，面人兒栩栩如生。
還有噴香的炸糕、熱氣騰騰的餛飩攤、掛滿花花綠綠布匹和小玩意的貨郎擔(dān)子……
“哇！這么多人！這么多吃的玩的！”
皇甫妃眼睛都不夠看了，像只掉進(jìn)米缸的小老鼠，哪里人多往哪里鉆。
她這身段樣貌，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本就扎眼，加上那股子草原兒女特有的鮮活勁兒，更是頻頻惹來注目。
“嘖，誰家的小娘子？真俊！”
“看那腰身，那臉蛋兒…絕了！”
“旁邊那公子哥兒真有福氣…”
“噓！小聲點(diǎn)，看那公子哥兒身后跟著的人，眼神兇著呢！”
路人的竊竊私語和驚艷目光，洛珩自然聽在耳里。
皇甫妃渾然不覺，或者根本不在意，她的注意力全被一個吹糖人的攤子吸引住了，指著那晶瑩剔透的糖公雞：“洛珩洛珩！這個！這個能吃嗎？怎么吹出來的？”
洛珩沒答話，直接掏錢買了兩個，塞給她一個。
皇甫妃小心翼翼地舔了一口，眼睛瞬間亮了：“甜的！好吃！”
她舉著糖公雞，像得了什么寶貝。
洛珩陪著她，在人堆里慢慢往前挪。
霍勝胥和王嬌一前一后，眼神警惕地掃視著周圍，護(hù)衛(wèi)們也散在附近，看似隨意，實(shí)則將洛珩和皇甫妃護(hù)在中間。
煙火氣十足，喧鬧又鮮活。
洛珩緊繃的神經(jīng)在這種嘈雜中反而放松了些。
他目光隨意掃過街邊鱗次櫛比的攤鋪，掠過一張張或興奮或疲憊的臉。
突然，他的目光在一個賣廉價(jià)胭脂水粉的小攤前凝住了。
一個穿著洗得發(fā)白的粗布衣裙的女子，正低著頭，小心翼翼地拿起一盒最便宜的胭脂，跟攤主討價(jià)還價(jià)。
那側(cè)影，那低頭的弧度，甚至鬢角散落的一縷發(fā)絲……
月柔？！
洛珩的心像是被什么東西猛地攥了一下，呼吸都滯住了。
那個前世如同月光般清冷卻最終遙不可及的身影，那個他少年時懵懂情愫寄托了十幾年的青梅竹馬，老異姓王府早已沒落，她最后嫁給了別人，成了他心底深處一道難以愈合的舊疤。
她怎么會在這里？
還如此……落魄？
前世的她，縱然家道中落，也總帶著一絲清高，何曾會在鬧市與小販為幾文錢爭執(zhí)？
洛珩的腳步不自覺地停了下來，眼神復(fù)雜地看著那個在煙火塵埃中顯得格格不入的纖細(xì)身影。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變得粘稠緩慢。
“喂！洛珩！你看什么呢？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
皇甫妃舉著啃了一半的糖公雞，順著洛珩呆滯的目光看去，也看到了那個賣胭脂的攤子和那個衣著寒酸的女子。
雖然沒看清正臉，但洛珩那失魂落魄的樣子，讓皇甫妃心頭警鈴大作，一股無名火蹭地就冒了上來。
她猛地一扯洛珩的胳膊，力道之大，差點(diǎn)把洛珩拽個趔趄，聲音帶著毫不掩飾的醋意和火氣：“干什么呢你？該不會又看中哪個，想再弄個女人進(jìn)府吧？洛珩我告訴你，我皇甫妃可不是吃素的！一個梁念蘭一個王嬌還不夠你受的？你還想弄幾個？！”
皇甫妃的聲音不小，引得旁邊幾個路人側(cè)目。
洛珩被她這一扯一吼，瞬間從恍惚中驚醒。
他收回目光，眉頭緊皺，甩開皇甫妃的手，語氣帶著被打擾的不悅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狼狽：“胡說什么！走你的路！”
“我胡說？你剛才那眼神，跟丟了魂似的！”
皇甫妃不依不饒，氣呼呼地瞪著他。
“閉嘴！”洛珩低喝一聲，臉色沉了下來，不再看她，轉(zhuǎn)身就往前走，腳步明顯加快，只想快點(diǎn)離開這個讓他心神不寧的地方。
皇甫妃見他真惱了，哼了一聲，雖然還是氣鼓鼓，但也知道鬧下去沒意思，只能跺了跺腳，快步跟上，嘴里還小聲嘟囔：“兇什么兇…心虛了吧…”
兩人間的氣氛一下子變得有些僵硬。
洛珩悶頭走路，皇甫妃憋著氣跟在旁邊，連旁邊精彩的猴戲和噴香的炸糕都引不起她的興趣了。
為了避開人流最密集的主道，洛珩帶著皇甫妃拐進(jìn)了一條相對僻靜些的巷道。
巷道不寬，兩旁是高墻，曬不到什么太陽，顯得有些陰涼。
喧囂的廟會聲被高墻隔開，變得遙遠(yuǎn)模糊。
剛走進(jìn)巷道沒多遠(yuǎn)，跟在后面的王嬌眼神驟然一凝，腳步無聲無息地貼近了洛珩一些。
霍勝胥也察覺到了異樣，手不動聲色地按在了腰間暗藏的短刀柄上。
洛珩腳步未停，但眼角余光已瞥見巷道口晃進(jìn)了幾條人影，不緊不慢地跟了上來。
一共五人，穿著普通的粗布短打，但眼神飄忽，步伐沉凝，絕非尋常路人。
巷道越走越深，光線也愈發(fā)昏暗。
后面的腳步聲明顯加快了，帶著一股子不加掩飾的惡意和壓迫感。
“嘿嘿，前面那小娘子，別走那么快嘛！”一個流里流氣的聲音響起，帶著令人作嘔的調(diào)笑，“陪爺幾個樂呵樂呵？”
“就是，哥幾個瞧你半天了，這身段，嘖嘖…”另一個聲音猥瑣地附和。
“還有那小白臉，識相的就滾遠(yuǎn)點(diǎn)！別礙著爺們快活！”
污言穢語清晰地傳來。皇甫妃氣得渾身發(fā)抖，洛珩眼神徹底冷了下去，殺意一閃而逝。
就在那五個地痞加快腳步，眼看就要撲上來的瞬間，一直如同影子般跟在洛珩側(cè)后方的王嬌，動了！
沒有半分征兆，也沒有任何花哨。
她甚至沒有拔刀。
只見她身形如同鬼魅般原地消失，下一瞬，已出現(xiàn)在沖在最前面的兩個地痞中間。
雙手快如閃電，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
“砰！咔嚓！”
“呃啊——！”
兩聲悶響伴隨著清晰的骨裂聲和凄厲的慘叫幾乎同時炸響！
沖在最前面的兩個壯漢，一個胸口塌陷，如同被巨錘砸中，口噴鮮血倒飛出去。
另一個則抱著被硬生生擰斷、呈現(xiàn)詭異角度的胳膊，慘嚎著跪倒在地。
這突如其來的血腥變故讓后面三個地痞瞬間懵了，臉上的淫笑僵住，被驚駭取代。
“媽的！點(diǎn)子硬！抄家伙！”
領(lǐng)頭的那個三角眼反應(yīng)稍快，厲聲嘶吼，手忙腳亂地去拔藏在腰后的短刀。
然而，王嬌根本沒給他們機(jī)會。
她身形如風(fēng)，一個旋身，鞭腿帶著千鈞之力橫掃而出！
“嘭！”第三個地痞被這一腿狠狠抽在腰肋，整個人橫飛出去，撞在旁邊的磚墻上，軟軟滑落，生死不知。
剩下兩個嚇得魂飛魄散，轉(zhuǎn)身就想跑。
王嬌眼神冰冷，腳尖一點(diǎn)地，身形如離弦之箭射出，追上落在最后那個，一掌印在其后心！
“噗！”
那人口噴鮮血，撲倒在地，抽搐兩下不動了。
只剩下那個三角眼頭目，剛拔出短刀，就看到自己四個手下在電光火石間全躺下了。
他握著刀的手抖得像篩糠，臉色慘白如紙，看著如同殺神般一步步逼近的王嬌，褲襠瞬間濕了一片。
“饒…饒命！女俠饒命！”三角眼噗通跪倒在地，短刀當(dāng)啷一聲掉在地上，磕頭如搗蒜，“是…是有人花錢雇我們…找…找這位姑娘麻煩…不關(guān)我們的事啊！饒命！”
洛珩這才緩緩轉(zhuǎn)過身，走到癱軟如泥的三角眼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聲音冷得像冰窟里撈出來的：“誰雇的？說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