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紹元先是一怔,隨即眼睛猛地亮了起來,瞬間明白了吳承安的用意!
剿滅四大匪窩,這是何等顯赫的政績!
對于地方官來說,簡直是夢寐以求的大功勞!
哪怕韓永福是太師的人,也絕對無法拒絕這份送到嘴邊的功勞的誘惑!
只要他來了,就等于默認了這份功勞有他一份,同時也就在一定程度上被綁上了吳承安的戰車,至少短期內不敢再明目張膽地使絆子。
此乃陽謀!
“妙啊!”
謝紹元忍不住贊嘆一聲,臉上凝重之色盡去,取而代之的是欽佩。
“吳兄此計甚妙!我明白了,我這就動身,必定請動韓知府大駕!”
說罷,謝紹元不再耽擱,立刻點了一隊精干郡兵,帶上吳承安的手令,翻身上馬,朝著孟津方向疾馳而去。
目送謝紹元離去,吳承安再次將目光投向那片忙碌而喧囂的寨子。
楊興、狄雄、羅威三部人馬正在賣力地翻箱倒柜,甚至為了爭搶某個看似富貴的院落而發生了些許口角。
吳承安的眼神微微瞇起,掠過一絲冰冷的寒芒,用只有自己才能聽到的聲音輕聲自語:
“機會,已經給你們了。”
“希望,你們不要讓我失望。”
寒風掠過,卷起地上的灰燼,打著旋兒飛向空中。
白沙溝內,大戰后的喧囂逐漸被一種更為復雜的忙碌所取代。
吳承安一聲令下,數千兵馬化身為搜查隊,如同梳子般細細篦過山寨的每一個角落。
楊興對自己麾下原黑風嶺的弟兄管束極嚴。
他親自站在聚義廳前的空地上,面前擺著一張臨時搬來的桌子,三當家正拿著筆墨和冊子負責登記。
“都聽好了!”
楊興聲音洪亮,對著忙碌的部下喊道:“將軍有令,所有搜出的財物,必須立刻送到此處登記入冊!”
“誰敢私藏一枚銅錢,別怪我楊興翻臉不認人,軍法處置!”
他麾下的匪兵,如今是官兵了,大多還算老實。
他們仔細地搜查著營房、倉庫甚至茅廁。
每當有人發現東西,無論是藏在炕洞里的幾貫銅錢,還是埋在院角的一小壇碎銀子,都會大聲吆喝著:
“這邊有發現!”
然后當眾取出,送到登記處。
“破損腰刀五把,銅錢三百文,舊棉襖兩件!”
三當家一邊清點,一邊大聲報數記錄,旁邊還有兩名吳承安派來的老兵監督清點。
整個過程公開透明,雖然找到的多是些零碎,但秩序井然。
狄雄負責搜查的是原先白沙溝幾個頭目的住所。
他雙手抱胸,站在一間頗為氣派的院落里,目光如鷹隼般掃視著翻箱倒柜的手下。
“大哥!快來看!”
他麾下的二當家,一個臉上帶著刀疤的漢子,興奮地從臥室床底拖出一個沉甸甸的小木箱。
箱子沒鎖,他迫不及待地掀開蓋子——里面竟然是滿滿一箱子的金銀首飾、玉佩珠寶,在昏暗的光線下折射出誘人的光芒!
周圍幾個一起搜查的士兵眼睛瞬間就直了,呼吸都變得粗重起來。
那二當家更是下意識地就想合上蓋子,往自己身后藏,臉上擠出笑容:
“嘿……沒、沒什么,就是些不值錢的玩意兒……”
狄雄臉色猛地一沉,大步上前,一腳踹在箱子上,“砰”的一聲將箱子踢翻!
里面的珠寶首飾頓時嘩啦啦滾落一地,金光閃閃,珠光寶氣,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
“不值錢的玩意兒?”
狄雄一把揪住二當家的衣領,將他整個人提了起來,唾沫星子幾乎噴到他臉上,聲音如同炸雷般吼道。
“你他娘當老子是瞎子嗎?剛才你想干什么?啊?是不是想偷偷揣兜里?”
二當家被吼得臉色煞白,渾身哆嗦:“大……大哥,我……我就是一時鬼迷心竅……”
“鬼迷心竅?”
狄雄猛地將他摜在地上,指著他的鼻子破口大罵:“老子剛才在吳將軍面前是怎么說的?唯將軍馬首是瞻!”
“轉頭你就給老子來這一出?你想死別拉著老子和全體黑山寨的弟兄陪葬!”
他越說越氣,猛地抽出腰刀,刀尖直指地上瑟瑟發抖的二當家,眼中殺機畢露:
“信不信老子現在就拿你的人頭,去向吳將軍請罪?”
“大哥饒命!饒命啊!”
二當家嚇得魂飛魄散,磕頭如搗蒜:“我再也不敢了!真的再也不敢了!我這就把東西都交出去!一顆珠子都不留!”
周圍其他原本也有些小心思的士兵見狀,頓時噤若寒蟬,那點貪念瞬間被恐懼壓得粉碎。
狄雄冷哼一聲,這才還刀入鞘,厲聲道:“把所有東西,原封不動,一粒沙子都不準少,給老子登記上交!”
“再有下次,老子親手剁了你的爪子!”
“是是是!”
二當家連滾爬爬地開始收拾散落一地的珠寶,動作小心翼翼,再不敢有絲毫雜念。
與楊興和狄雄那邊不同,羅威似乎對手下的管束要松散一些。
他本人正在督促搜查糧倉,對其他地方有些顧此失彼。
在靠近寨墻的一處偏僻營房里,羅威麾下的一個小頭目帶著兩個心腹,發現了異常。
他們挪開一個沉重的木柜,發現后面的土墻似乎有松動的痕跡。
幾人合力扒開磚塊,里面竟然露出了一個暗格!
暗格里放著一個小巧但沉甸甸的陶罐。
小頭目警惕地看了看門外,迅速將陶罐抱出來。
打開封口一看,里面竟然是白花花的官銀!看分量,足有上百兩!
“嘶……”三人同時倒吸一口涼氣,眼睛都看直了。
一百多兩銀子,足夠他們逍遙快活好一陣子了!
“頭兒……這……”一個匪徒咽了口唾沫,眼神貪婪。
小頭目也是心跳加速,他猶豫了一下,一咬牙,低聲道:“快,拿一些!”
“別拿太多,拿個二十兩……不,三十兩!咱們三人平分!快點,別被人看見!”
他們手忙腳亂地從罐子里掏出幾錠銀子,迅速塞進自己的貼身衣物里。
然后將陶罐放回原處,大致恢復了柜子的位置,強裝鎮定地走了出去,繼續搜查其他地方。
他們自以為動作隱蔽,天衣無縫。
然而,他們卻絲毫沒有察覺,就在對面一間破屋的陰影里,一雙銳利如鷹的眼睛早已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岳鵬舉如同雕像般靜立在那里,身披的舊斗篷讓他幾乎與陰影融為一體。
他從頭到尾,清晰地看到了那三人發現暗格、取出陶罐、私藏銀兩、以及最后強作鎮定的全過程。
他甚至能清晰地看到那三人塞銀子時微微鼓起的衣襟和臉上那一閃而過的做賊心虛。
岳鵬舉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默默地將那小頭目的相貌特征和他身邊兩個同伙的樣貌牢牢記住。
隨即,他悄無聲息地向后退去,如同融入陰影的獵豹,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他的任務不是當場揭穿,而是觀察和記錄。
整個白沙溝,仿佛一個巨大的篩子,在吳承安有意無意的縱容下,悄然篩選著忠誠與貪婪。
有人經受住了考驗,有人被及時警示,也有人,正一步步走向早已注定的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