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沉沉,如墨般暈染了整個京城。
京邑衙門那對青銅獸首門環在風中微微晃動,發出沉悶的撞擊聲,仿佛在叩問著這個不尋常的夜晚。
衙門口高懸的兩盞燈籠在風中搖曳,昏黃的光暈將周永元那張陰鷙的臉映照得忽明忽暗。
他負手而立,官袍下擺被夜風掀起一角,露出里面暗紅色的里襯。
那雙細長的眼睛微微瞇起,目光如毒蛇般鎖定在臺階下的年輕人身上。
“好大的膽子!竟敢在衙門口鬧事!”
周永元從牙縫里擠出這句話,聲音不大卻帶著刺骨的寒意。
他身后站著十余名衙役,手中的水火棍整齊地杵在地上,在青石板上敲出令人心悸的節奏。
吳承安站在臺階下,身形挺拔如松,夜風拂過他束起的長發,渾身氣勢全開!
他右手不自覺地按在腰間佩劍上,指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
燭火在他堅毅的面容上投下跳動的光影,那雙如炬的眼睛里燃燒著壓抑的怒火。
“周大人!”
吳承安聲音清朗,在寂靜的夜里格外清晰:“在下并非有意冒犯,只是事關三位同窗前程,不得不深夜叨擾。”
周永元嘴角扯出一個譏誚的弧度:“哦?帶著兵刃夜闖衙門,這就是你口中的叨擾?”
他故意將最后兩個字咬得極重,引得身后衙役發出一陣嗤笑。
韓若薇再也按捺不住,一個箭步上前,她今日穿著勁裝,在燭光下格外醒目。
“周大人!”
少女清脆的聲音劃破夜空:“王宏發他們分明是和我們一起從幽州來的舉子,他們的成績怎會有假?”
周永元目光在韓若薇身上停留片刻,眼中閃過一絲算計。
他當然知道這位韓小姐的身份,但此刻卻故作不知:“這位姑娘,深夜拋頭露面已是不妥,更遑論干涉官府辦案?”
“我爹是幽州提督韓成練!”
韓若薇挺直腰板,聲音里帶著與生俱來的傲氣:“我可以為王宏發他們作保!”
夜風突然轉急,卷起地上的沙礫拍打在眾人臉上。
周永元抬手用寬大的袖袍擋了擋,借這個動作掩飾眼中的陰鷙。
他早就收到朱文成的密信,知道今夜會有人來鬧事,卻沒想到會牽扯到韓家的大小姐。
“韓小姐,”周永元放緩語氣,卻仍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此事涉及科舉舞弊,非同小可,即便是令尊在此,本官也要按章辦事。”
趙溫書和蔣文昊此時也擠到前面。
趙溫書因為著急,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周大人,學生愿以性命擔保,王宏發三人確是幽州舉子!”
“胡鬧!”
周永元突然提高聲調,驚起眾人心頭一跳:“你們幾個黃口小兒,也配談擔保二字?”
就在氣氛劍拔弩張之際,遠處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聲音由遠及近,如悶雷般滾過寂靜的街道。
眾人不約而同地轉頭望去,只見一隊騎兵踏著夜色疾馳而來,為首的將領身材魁梧,絡腮胡在火光下泛著鐵青色的光澤。
“是唐大人!”韓若薇眼中閃過驚喜。
唐盡忠勒住韁繩,戰馬人立而起,發出一聲嘶鳴。
他并不下馬,只是居高臨下地掃視眾人,最后將目光定格在周永元身上:
“周大人,深夜羈押舉子,所為何事啊?”
周永元臉上肌肉不自然地抽搐幾下,勉強擠出一絲笑容:“原來是唐侍郎,本官正在處理一樁關于科舉的案子,這幾個學子的成績文書有問題。”
“放屁!”
唐盡忠直接打斷他的話,聲如洪鐘:“王宏發那小子是和吳承安等人一同來京參加考試,怎么可能有問題?”
“周永元,你是不是收了誰的好處,在這栽贓陷害?”
周永元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他沒想到唐盡忠如此不留情面,當著這么多人的面直指要害。
他下意識地后退半步,后背抵在了衙門朱紅色的大門上。
“唐大人慎言!”
周永元強作鎮定:“下官秉公執法,何來栽贓一說?若唐大人不信,大可去查他們的文書,上面的印璽分明是假的。”
吳承安突然上前一步,抱拳行禮:“唐大人,學生有一計可證王宏發三人清白。”
唐盡忠濃眉一挑,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吳承安壓低聲音,在唐盡忠耳邊低語幾句。
夜風卷著他們的私語,周永元伸長脖子也聽不真切,只看到唐盡忠臉上漸漸露出笑意。
“好!”
唐盡忠突然大笑,震得屋檐上的瓦片似乎都在顫動:“周永元,本官現在就命人去取證據,若證明王宏發三人無辜,你待如何?”
周永元額頭滲出冷汗。
他偷偷瞥了眼衙門內某個陰暗的角落,那里似乎有人影晃動。
朱文成給他的承諾言猶在耳,但眼前唐盡忠的威勢又讓他心生怯意。
“若……若真能證明……他們的成績無誤”周永元聲音發顫:“本官自當放人。”
唐盡忠冷哼一聲,轉頭對吳承安道:“小子,帶上我的人,速去速回!”
他一揮手,十余名親兵立即下馬列隊。
吳承安鄭重抱拳,轉身時與韓若薇交換了一個眼神。
少女會意,悄悄退到趙溫書身邊低語幾句。
三人趁著眾人注意力都在唐盡忠身上時,一同來到了周永元身邊。
唐盡忠則是盯著周永元冷笑道:“此事既然讓本官遇上了,本官就要管到底!”
“這府衙門口冷,周大人不請本官進去坐坐?”
周永元嘴角一抽:“唐大人,此事乃是我衙門之事,您若是插手,怕是不合適吧?”
一位兵部侍郎插手衙門的事,說出去別人只會覺得衙門沒本事。
可唐盡忠卻淡然道:“左右也是閑著,何況此事還關系到前線立下戰功的吳承安,說起來也和本官有些關系!”
說完,他翻身下馬,自顧自走入衙門。
周永元無奈,只能跟上去。
韓若薇等人隨后也進去。
夜更深了。
烏云不知何時遮蔽了月光,只余衙門前那幾盞搖搖欲墜的燈籠,在風中掙扎著發出微弱的光芒。
周永元望著唐盡忠鐵塔般的身影,突然感到一陣刺骨的寒意。
他隱約意識到,今夜之事,恐怕不會如朱文成計劃的那般順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