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遼西府,驕陽似火,城外軍營的旗幟在熱風中無力地垂著。
營帳內,柳開元正襟危坐,手中捧著一盞青瓷茶盞,裊裊茶香在悶熱的空氣中彌漫。
他微閉雙目,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腦海中正浮現著一幅令他心潮澎湃的畫面:
王總兵率領鐵騎沖入韓府,刀光劍影間,吳承安那小子血濺當場,韓成練震怒卻又無可奈何的模樣。
自己的兒子柳天昊順利拜入韓成練門下,最終迎娶韓若薇,攀附上韓家。
想到這些,柳開元的手指不自覺地摩挲著茶盞邊緣,仿佛已經觸摸到了柳家飛黃騰達的未來。
“只要吳承安一死了,韓家的一切都是我兒子的。”
柳開元喃喃自語,喉間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輕笑。
他仿佛已經看到柳家在遼西府的勢力如日中天,連知府大人都要對他禮讓三分。
茶水溫熱,他輕啜一口,任由那微苦的滋味在舌尖蔓延,正如他此刻復雜的心緒——既有即將得逞的快意,又有一絲難以言說的忐忑。
就在這思緒萬千之際,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打斷了他的遐想。
帳簾被猛地掀開,一名親兵滿頭大汗地闖了進來,臉上寫滿驚慌。
“千戶大人……”
柳開元眼睛驟然睜開,寒光乍現。
他緩緩放下茶盞,瓷器與木案相碰,發出清脆的聲響。
“哼,沒大沒小,我不是告訴過你,進來之前要通報嗎?”
他的聲音低沉而危險,像是一條蓄勢待發的毒蛇:“出去,通報之后再進來!”
親兵臉色一僵,額上的汗珠順著臉頰滑落。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辯解什么,但在柳開元冰冷的目光下,最終還是低頭退了出去。
片刻后,帳外傳來親兵刻意提高的聲音:“千戶大人,小的有萬分緊急之事稟報。”
“進來吧。”柳開元的聲音恢復了平靜,仿佛方才的怒意從未存在過。
親兵再次入內,這次規規矩矩地拱手施禮,但眼中的焦急之色更甚:
“千戶大人,小的奉命盯著韓府,發現今日王總兵帶人過去,但隨后府尊黃大人也趕去了!”
“最終在黃大人的調停之下,王總兵答應讓吳公子和曹軍比試。”
柳開元聞言,嘴角勾起一抹勝券在握的笑容。
他端起茶盞,悠然自得地品了一口,仿佛在品嘗勝利的滋味。
“曹軍的實力本千戶知道。”
他輕笑道:“就算是本千戶遇到他也要避其鋒芒,想必吳承安一定死在了曹軍的大斧之下吧?”
他仿佛已經看到那個畫面——曹軍那柄重達幾十斤的開山斧劈下,吳承安那單薄的身軀如何能抵擋?
韓成練痛失愛徒,自己兒子取而代之!
這些念頭讓他幾乎要笑出聲來。
然而親兵接下來的話卻如同一盆冰水當頭澆下:“大人,是曹軍被吳公子殺了!”
“哈哈哈哈……本千戶就知道吳承安一定會死在……”
柳開元的笑聲戛然而止,手中的茶盞“啪”的一聲摔在地上,碎瓷片四濺,滾燙的茶水浸濕了他的靴子。
他的表情瞬間凝固,眼中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驚駭。
“嗯?等等,你說什么,曹軍被吳承安殺了?”
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揪住親兵的衣領,力道之大幾乎將對方提離地面:
“你可有看清楚?”聲音中帶著前所未有的尖銳。
親兵被勒得臉色發青,艱難地點頭:“小的……小的親眼看到曹軍的尸體被抬出來,胸口……胸口有個血洞。”
柳開元松開手,踉蹌后退兩步,撞翻了身后的矮幾。
茶具滾落一地,發出刺耳的碎裂聲。
“不可能,這不可能,這怎么可能!”
他喃喃自語,臉色由紅轉白,又由白轉青,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
曹軍是何等人物?
右北平府的猛將,曾一人獨戰三名武藝超群的馬賊頭目而不落下風。
吳承安那個十五歲的少年,怎么可能殺了曹軍?
柳開元突然感到一陣眩暈,他扶住帳柱,腦海中閃過一個可怕的念頭:計劃失敗了,而且敗得如此徹底!
但多年的軍旅生涯讓他很快鎮定下來。
他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內心的驚濤駭浪,沉聲下令:“立即去集合本千戶的所有親兵,另外把天昊叫來!”
親兵如蒙大赦,連忙應聲退下。
柳開元在帳內來回踱步,靴子踩在碎瓷片上發出刺耳的聲響。
他不斷回想著計劃的每一個環節——借王總兵之手除掉吳承安,這本是天衣無縫的計策,怎么會忽然變成這樣?
帳簾再次被掀開,柳天昊興沖沖地闖了進來。
他臉上帶著掩不住的喜色:“父親,是不是吳承安被王總兵殺了?”
他眼中閃爍著期待的光芒:“這下韓總兵就只能收我為徒了!”
柳開元看著兒子天真的表情,心中一陣刺痛。
他陰沉著臉,聲音沙啞:“事情不對,王總兵已經返回右北平府,咱們不能繼續留在這里了。”
柳天昊的笑容僵在臉上:“爹,到底發生什么事了?”
他注意到父親反常的神色和滿地的狼藉,心中升起不祥的預感。
“路上再告訴你,現在我們必須要馬上離開!”
柳開元一把抓住兒子的手腕,力道大得讓柳天昊皺起眉頭。
他拉著兒子快步走出營帳,外面五十名精銳親兵已經整裝待發,戰馬不安地刨著蹄子,似乎也感受到了緊張的氣氛。
柳開元翻身上馬,動作依然矯健,但柳天昊注意到父親的手在微微發抖。
“出發!”
他一聲令下,馬蹄聲如雷,一行人沖出軍營,揚起漫天塵土。
營門守衛剛要詢問,柳開元一個凌厲的眼神就讓他噤若寒蟬。
千戶大人出行,誰敢過問去向?
離開軍營數里后,柳天昊終于忍不住催馬趕上父親:“爹,現在可以告訴我了吧?到底出什么事讓您如此緊張?”
柳開元目視前方,聲音冷得像冰:“吳承安殺了曹軍,王總兵在黃大人的調停之下只能不了了之。”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狠厲。
“而吳承安回來的消息是我們泄露給王總兵的,韓總兵一旦追查下來,必定不會輕饒我們!與其坐以待斃,不如先下手為強。”
柳天昊聞言,臉色瞬間煞白:“吳承安殺了曹軍?他……他居然有這等實力?”
他握韁繩的手不自覺地收緊,指節泛白。
他一直看不起的那個家伙,竟然能擊殺右北平府猛將?這個事實讓他難以接受。
柳開元側目看了一眼震驚不已的兒子,冷哼一聲:“怕什么,今日我就要他死在這里!”
他揚鞭指向遠處兩山夾峙的一處峽谷:“前面的回風谷最適合埋伏,等他們追來,那將成為他們的葬身之地!”
陽光照在柳開元陰鷙的臉上,勾勒出深深的陰影。
既然事情無法回轉,那就只能一條路走到黑。
韓成練的脾氣他再清楚不過——對于背叛者,那位總兵大人從來不會手下留情。
“傳令下去!”
柳開元對身旁的親兵隊長低聲道:“在回風谷兩側埋伏,弓弩手占據制高點,等我的信號。”
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殺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