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如墨,濃稠得仿佛能吞噬一切。
吳承安緊握著韁繩,指節因用力過度而泛白。
兩輛馬車在崎嶇的山路上顛簸前行,車輪碾過碎石發出的聲響在寂靜的夜色中格外刺耳。
他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夜風一吹,冰涼刺骨。
“再快些!”
吳承安低聲催促著馬匹,手中的鞭子卻遲遲沒有落下。
這兩匹老馬已經跑了許久,口鼻間噴出的白沫在月光下清晰可見。
他知道,馬兒快要到極限了。
身后傳來的馬蹄聲越來越近,如同催命的鼓點。
吳承安不用回頭也能想象出那些大坤騎兵的模樣。
清一色的玄鐵鎧甲,馬鞍上掛著制式的彎刀,每個人的左臂都綁著一條猩紅的布帶——那是大坤王朝精銳騎兵的標志。
“最多還有半刻鐘就要被追上!”
吳承安在心中估算著距離,喉嚨發緊。
他清楚地記得數個時辰前在吳家村看到的那一幕:這些大坤士兵在村子里見人就砍,連襁褓中的嬰兒都沒放過。
若不是他靈機一動,假裝是馬千戶派來的人,此刻他的家人已經全部變成了尸體。
沉思間,遠處黑暗中浮現出模糊的輪廓。
吳承安瞇起被汗水刺痛的眼睛——是青山鎮!
那些錯落的屋舍在月光下顯露出熟悉的輪廓。
他的大腦飛速運轉:鎮子里巷道縱橫,岔路極多,若是能讓馬車引開追兵,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這個念頭剛起,吳承安立即行動起來。
他反手掀開車廂的布簾,拿出那把馬千戶送給他的長弓。
隨后,他又迅速抓起兩個箭囊,每個箭囊里都裝著二十支羽箭。這些原本是馬千戶給馬子晉準備去獵野兔用的,沒想到現在要用來保命。
馬車已經駛到鎮口。
吳承安深吸一口氣,看準路旁一片松軟的草地,縱身躍下。
落地時他的右腿狠狠磕在一塊突起的石頭上,鉆心的疼痛讓他差點叫出聲來。
但他死死咬住嘴唇,連滾帶爬地躲到一棵粗壯的榆樹后面。
無人駕駛的馬車繼續向前沖去,很快就消失在鎮子的巷道中。
十幾個騎兵緊隨其后沖進鎮子,竟無一人察覺異常。
吳承安屏住呼吸,直到最后一個騎兵的背影也消失在視線里,這才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得趕緊回縣里!”
他揉著疼痛的右腿,正要起身,突然渾身一僵。
一個可怕的念頭如閃電般劈進他的腦海:大坤王朝這次出動了騎兵,難道只是為了屠戮他們吳家村?
這明顯不合理!
畢竟他們村子里沒什么重要之物。
如果不是為了他們村子,那唯一的可能就是掠奪縣城!
這時,前幾日的記憶突然清晰起來。
王老爺前幾日說要和另外兩位老爺去大坤王朝做生意,還說能掙不少銀子。
加上這兩日縣里多出來不少大坤王朝的人!
“不好!”吳承安猛地握緊拳頭。
縣里這幾天突然多出不少大坤來的商隊,如果這些人根本不是商隊,而是大坤士兵,那他們就能里應外合打開縣城城門!
冷汗順著脊背流下。
吳承安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分析:縣里駐軍不多,主力都在城外的軍營。
若大坤人真要動手,必定會先切斷縣城與軍營的聯系,現在回去報信,恐怕是自投羅網。
月光下,吳承安的臉色陰晴不定。
他想起王老爺曾經說去過的軍營位置——在縣城以北十里處,依山而建。
從青山鎮過去,翻過前面那座鷹嘴山就能看到。
而且馬千戶身為千戶,或許有可能就在軍營內!
就算馬千戶不在軍營,憑借馬千戶之前給他的那塊令牌,他也能取得軍營內士兵的信任!
與其去縣里找趙縣令,還不如直接去軍營找馬千戶。
畢竟去找了趙縣令,對方依舊要去找馬千戶調兵。
打定主意,吳承安立即行動起來。
他忍著腿上的疼痛,沿著一條獵人踩出的小路向北疾行。
林間的夜露打濕了他的褲腳,樹枝不時劃過臉頰,留下一道道細小的血痕。
但他顧不上這些,腦海中只有一個念頭:必須趕在大坤人動手前找到援軍!
一個半時辰后,精疲力竭的吳承安終于看到了遠處的火光。
軍營的輪廓在夜色中若隱若現,瞭望塔上的火把像是指引方向的明燈。
他用盡最后的力氣沖向營門,卻被兩名持槍守衛攔下。
“站住!軍營重地,閑人免進!”守衛的長槍在月光下泛著寒光。
吳承安連忙舉起雙手,沙啞著嗓子喊道:“我叫吳承安,是吳家村人!在醉仙樓王老爺家當陪讀!和馬子晉是同窗!有緊急軍情要稟報馬千戶!”
守衛將信將疑地對視一眼,其中年長些的皺眉道:“你說認識馬公子,可有憑證?”
吳承安急忙從懷中掏出一塊令牌:“這是馬千戶給我的,說是有事可憑此物來尋他。”
令牌在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上面刻著一個清晰的“馬”字。
守衛見狀臉色稍緩,但仍不敢大意:“吳城安是吧,你先在此等候,我去通報。”
說完轉身跑向營地中央的大帳。
等待的時間格外漫長。
吳承安焦急地望向縣城方向,生怕下一刻就會看到沖天的火光。
終于,守衛帶著一個披著外袍的中年男子匆匆趕來。
“安哥兒,果然是你,你不是陪子晉去狩獵了嗎?”馬千戶的聲音低沉,不怒自威。
借著火把的光亮,吳承安認出這正是馬千戶——馬子晉的父親,縣里駐軍的最高統帥。
吳承安連忙說道:“千戶大人,我等在林中狩獵,無意中發現了大坤埋伏在林中的士兵。”
“隨后,大坤士兵連夜屠了吳家村,我猜測他們的目的是掠奪縣城!小子僥幸逃脫,特來報信!”
馬千戶聞言臉色大變,一把抓住吳承安的肩膀:“你說什么?詳細道來!”
吳承安強忍肩膀的疼痛,將所見所聞一一道出。
當說到縣里可能潛伏著大坤士兵時,馬千戶猛地轉身對身后的親兵吼道:
“傳令全軍集合!派快馬去縣城打探!再派人去通知周邊各村加強戒備!”
軍營瞬間沸騰起來。
號角聲劃破夜空,士兵們從營帳中蜂擁而出,火把的光亮很快連成一片。
吳承安癱坐在地上,這才發現自己的雙手一直在不受控制地顫抖。
馬千戶轉身看向這個渾身是傷的孩童,語氣緩和了些:
“你做得很好,來人,帶他去軍醫那里包扎。”
可吳承安卻搖搖頭:“不行,我要去找我爹娘。”
馬千戶眉頭一挑:“也好,我給你二十人去找人,順便將子晉也帶回來!”
說是順便,但其實能給二十人,完全是看在馬子晉的面上。
“多謝千戶大人!”
“馬三,你帶二十人跟著他去找公子!”
隨后,吳承安被那名叫馬三的高大男子抱上了戰馬,開始朝吳家村方向而去。
“前往不能有事啊!”
馬千戶看了一眼吳承安等人離去的背影,隨即大步走向已經列隊完畢的士兵們。
夜風吹動他的披風,獵獵作響。
吳承安轉頭望著眼前這一幕,緊繃的神經終于稍稍放松。
但他知道,真正的戰斗才剛剛開始。
大坤王朝的人既然敢襲擊縣城,必定做好了完全準備,他只能希望馬千戶和趙縣令能應對。
不過,那不是他一個十歲孩童能管的,如今他只能盡可能找到自己的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