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遼西府,暑氣漸濃。
府衙后堂,檀香裊裊。
知府黃泰和端坐在太師椅上,慢條斯理地品著新到的龍井。
兩名武舉副主考官周大人和李大人垂手而立,額頭上都沁出了汗珠。
“大人,此事當真?”周大人聲音發顫,手中的茶盞險些打翻。
他年約五旬,鬢角已經斑白,此刻臉上的皺紋更深了幾分。
李大人也是一臉凝重,山羊胡子不住抖動:“那吳承安孤身闖入王家宅院,居然殺了王總兵身邊二十多名護衛,還……還殺了王總兵本人?”
他咽了口唾沫:“這……這未免太過驚世駭俗了。”
那吳承安不過才十五歲而已,一個人居然能殺掉近三十人!
實在太令人震撼!
黃泰和放下茶盞,瓷器與紅木相碰,發出清脆的聲響。
“怎么,二位大人覺得本官會在此事上誆騙你們不成?”
他聲音不疾不徐,卻讓堂內溫度似乎都降了幾分。
周大人連忙拱手:“下官不敢!只是此事太過駭人聽聞。”
“駭人聽聞?”
黃泰和輕笑一聲:“王振這些年做的那些事,哪一件不是駭人聽聞?只不過……”
他意味深長地頓了頓:“如今他死了,還是死在武舉考生手里,這就有些耐人尋味了。”
窗外一陣風吹過,卷起幾片落葉拍打在窗欞上。
周大人和李大人對視一眼,一時間摸不透黃泰和內心想法。
不過,放榜在即,身為主考官的王振被殺,那榜單之事肯定要和黃泰和商議。
畢竟吳承安的成績擺在那里,如果不給吳承安案首,那就是他們失職。
可若是給了,一旦王振的事情鬧大,他們也會受到牽連。
李大人擦了擦額頭的汗:“大人明鑒,只是明日就是放榜之日,不知大人對此有何見解?”
“所以本官才請二位前來商議。”
黃泰和站起身,負手走到窗前:“按成績,案首自然是吳承安的,但如今他殺了主考官,這案子一旦上達天聽,兩位大人勢必會被卷入其中。”
周李二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懼。
大乾律法森嚴,考官被殺乃是重罪,即便王振有千般不是,朝廷也必定追究。
而他們作為副主考官,難逃干系。
“那……依大人之見,該如何處理此事?”周大人試探著問道。
黃泰和轉過身,陽光從他背后照進來,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本官只是覺得,目前還不宜將吳承安定為案首。”
他走回案前,手指輕輕敲擊桌面:“這樣吧,放榜推遲三日,待韓總兵回府,本官與他商議后再定。”
兩位大人頓時恍然大悟。
韓成練是吳承安的師父,又是朝廷重臣,若有他出面周旋,此事或許還有轉圜余地。
“下官明白,這就去安排告示。”二人齊聲應道,匆匆退下。
待二人離去后,黃泰和臉上浮現出一絲意味深長的笑容。
他取出一封密信,在燭火上點燃,看著紙張漸漸化為灰燼。
“韓成練啊韓成練,”他低聲自語:“這次看你如何抉擇。”
府衙告示一出,整個府城卻出奇地平靜。
大乾王朝重文輕武,尋常百姓對武舉之事并不關心。
只有幾家酒館里,三三兩兩的武人對此議論紛紛。
“聽說了嗎?武舉放榜推遲了。”
“據說是主考官王總兵出了事。”
“噓!慎言!不要命了?”
而在城南一家不起眼的茶樓雅間里,一個身著灰袍的青年男子正細細擦拭著一柄短劍。
劍刃寒光凜冽,映出他陰鷙的眼神。
“大人,已經查清楚了,吳承安現在在韓府養傷。”一個黑衣人單膝跪地稟報。
“韓成練什么時候到?”
“最快也要三日。”
灰袍人冷笑一聲:“三日……足夠了。”
韓府后院的房里,吳承安半倚在床榻上,額頭上沁出細密的汗珠。
窗外蟬鳴聒噪,卻掩不住他心中翻涌的思緒。
“師弟,喝藥了。”
韓若薇端著一碗黑褐色的湯藥推門而入,繡著蘭花的裙裾在門檻上輕輕拂過。
她今日特意梳了個簡單的垂鬟髻,發間只簪了一支白玉蘭花釵,襯得她愈發清麗脫俗。
吳承安接過藥碗,苦澀的氣味讓他皺了皺眉。
韓若薇見狀,從袖中取出一個小紙包:“這是蜜餞梅子,我特意讓廚房準備的。”
“多謝師姐。”吳承安心中一暖。
藥汁入喉,苦澀難當,但隨即含入口中的蜜餞梅子卻甜得恰到好處,讓他想起小時候生病時,父親也是這樣照顧他。
這次為了救父親,他殺了一位總兵,但若是能重來一次,他也不會后悔自己的決定!
“對了。”
韓若薇忽然想起什么,從腰間取出一封信箋:“今早收到爹的傳訊,說他等明日放榜之后就回來,最快明日下午能到家。”
吳承安眼中閃過一絲復雜之色。
他放下藥碗,望向窗外那株開得正盛的紫薇花:“師姐,你覺得師父會怪我嗎?”
韓若薇怔了怔,隨即明白他指的是王振之事。
她輕輕握住師弟的手:“爹最是護短,何況那王振作惡多端,死有余辜,只是……”
她猶豫了一下:“我聽說府衙那邊向來和軍方不合,怕是會利用此事做文章。”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打斷了二人的談話。
韓府管家匆匆趕來,在門外低聲道:“小姐,府衙貼出告示,武舉放榜推遲三日。”
吳承安眼睛一瞇,閃過一抹異色:“推遲三天?看來對方是在等師尊回來。”
韓若薇一愣:“誰在等爹回來?師弟,你在說什么?”
吳承安不想她過多參與此事,勉強笑了笑:“沒什么是,師姐,這兩日府城可有什么異常?”
韓若薇搖頭:“表面上看一切如常,不過……”
她壓低聲音:“我讓府中護衛暗中查探,發現有人在城內活動。”
吳承安目光一沉:“果然如此,王振背后還有人。”
“你是說有人在推波助瀾?”
“師姐,我總覺得這次武舉推遲不簡單。”
吳承安望向府衙方向:“黃泰和是在等師父回來,但他等的恐怕不只是一個人。”
夜色漸濃,一輪殘月爬上樹梢。
所有人都在等。
武舉考生在等武舉府試放榜。
吳承安在等他傷勢恢復。
黃泰和在等韓成練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