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小寶感到現場的氣氛有些古怪。
他扭頭看向梅林中央的石板路,不知何時,那里竟聚滿了人。
站在最前面的兩位身披狐裘大氅的中年男子,正怒目圓睜,緊握雙拳的看著他們。
朱小寶心中暗自竊笑。
看來這兩位,便應該是徐妙錦的兄長了,只是不清楚他們在家中的排行。
朱小寶彬彬有禮地拱手行禮。
“請問各位有何貴干?”
徐膺緒深吸一口氣,盡量讓自己保持冷靜,卻依舊沉默不語。
徐增壽本想出聲責備,但見徐妙錦怒目圓睜,便只好痛苦地閉上嘴,一張臉漲得通紅。
他轉頭看向翰林院的幾位編修。
“對付那少年就行了,但千萬別碰旁邊的少女,懂?”
翰林院的年輕編修們見能為徐小公爺效力,自然暗自鼓足了勁兒。
但讓他們感到不解的是,為何小公爺只針對那少年呢?
畢竟那些冒犯的話,分明就是那位小娘子說的啊!
但既然小公爺這般吩咐了,他們照辦便是。
“剛才聽說小兄弟吟誦了一首詩,能令我等汗顏,我乃洪武二十四年庶吉士,特來向小兄弟討教?!?/p>
朱小寶瞥了徐妙錦一眼。
“都是你惹的禍?!?/p>
徐妙錦害羞地吐了吐舌頭。
“我哪兒知道會被偷聽到?。 ?/p>
朱小寶無言以對,隨后向在場眾人抱拳道。
“抱歉,我們只是在開玩笑,諸位都是才俊,我自愧不如?!?/p>
“我們這就告辭?!?/p>
徐妙錦看向朱小寶,很是不解的道。
“走什么走?干他們??!”
朱小寶微笑著瞥了徐妙錦一眼。
“趕緊走,別把事情鬧大了!”
“哦?!?/p>
徐妙錦乖巧的點頭。
“那好,那我們走吧?!?/p>
“唉,我也沒料到會碰到這些麻煩事?!?/p>
說著,兩人竊竊私語地就要走。
這一幕,看得徐增壽目瞪口呆,尤其是看到五妹那溫順聽話的模樣,簡直讓他驚訝得合不攏嘴。
“二哥,我沒看錯吧?五妹怎么對那小子言聽計從的?”
徐膺緒嘴角抽搐了一下。
“見鬼了!”
“慢著!”
剛才發言的翰林院庶吉士,此時倒是來了文人特有的脾氣。
“你這是在羞辱我們?難道我們不配向你討教?”
“就是!年輕人,你這口氣未免太傲慢了些!”
那群翰林院的文人,當即擋住了朱小寶的去路。
呃……
朱小寶有些無奈,真誠地道。
“我沒有羞辱你們,是你們誤會了?!?/p>
這些文人的想象力和腦補能力,也未免太過于強悍了吧!
稱贊他們厲害都不行,難道還非得讓我說你們都是狗屎,你們心里才痛快?
“哼!年輕人,你知道‘自愧不如’這句話的出處嗎?”
“‘六國論’的主要觀點是什么?為何六國會如此慘敗?”
“斧聲燭影是否證實了趙二弒君?”
翰林院的文人們不停地拋出問題,張口就將話題從戰國歷史轉到了北宋,貫穿了千年。
他們本就是負責編纂歷史的,此刻也不免利用自己的專長來自鳴得意。
朱小寶一時愣住了。
“對此,我一無所知?!?/p>
這下,翰林院的文人們越發興奮了。
“原來你不懂歷史啊?”
“不過沒關系,剛才聽說小郎君在詩詞方面很有才華,不妨吟誦一首,讓我等見識見識?”
“哎呀,陸兄,你別逼迫人家呀,這怕是會讓人覺得我們在欺負人!”
“呵呵,我就是心直口快,我的錯,我的錯,確實對他太苛刻了些?!?/p>
徐妙錦聽著有些氣憤,狠狠地瞪著徐膺緒和徐增壽。
你們倆是不是有點太過分了?
徐增壽對徐妙錦投來的眼色不予理會,似是在說要給他一個教訓!
朱小寶看著眼前這群嘰嘰喳喳的文人,依舊面色不改,彬彬有禮地開口道。
“既如此,那我便將一位友人曾教于我的一首詞,與大家分享罷。”
若是以前遇到這種情況,朱小寶可能早就開始激烈的反駁了。
但是時過境遷,心性成熟的他,現在只是覺得沒那個必要。
翰林院的文人們悠然自得的道。
“哦?是無中生友的友嗎?你怕不是擔心說出來被人嘲笑?所以才假以他人之口吧?”
陸柯輕笑道。
“其實你無需如此費心的,我們不會輕視任何人,我們翰林院的人,這點修養還是有的?!?/p>
陸柯是洪武二十四年春闈的榜眼,以第二名的身份加入的翰林院。
今科狀元許觀今日沒來,他便成為了在場的領頭人物。
剛才徐增壽指示他們教訓朱小寶,實際上就是對陸柯這位榜眼說的。
朱小寶點了點頭。
“嗯?!?/p>
他沉思片刻后,便開始吟誦。
“滾滾長江東逝水,浪花淘盡英雄?!?/p>
“是非成敗轉頭空。”
“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p>
上闋一出,眾人臉色頓變!
特別是陸榜眼,他不由自主地嘴巴大張,臉上的譏諷更是消失的無影無蹤。
“白發漁樵江渚上,慣看秋月春風?!?/p>
“一壺濁酒喜相逢?!?/p>
“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談中!”
二十一史彈詞,出自明代三才子之一的楊慎,后來被三國演義用作了開場白。
這足以證明楊慎的才華是多么的卓越!
他話音剛落,四周已然鴉雀無聲!
在場的翰林院庶吉士、今科舉人、秀才,乃至徐家兄弟都愣住了。
徐妙錦更是目瞪口呆地望著朱小寶,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這段詞道盡了歲月的滄桑變遷!
雖只字未提歷史,但字里行間,卻皆顯史跡。
與陸榜眼相較之下,頓顯高屋建瓴。
方才他們還譏笑朱小寶不識史。
哈哈!
這怕不是什么冷笑話吧!
梅園論史自然少不了狀元許觀。
今日許觀在翰林院有編撰事務,所以才遲了到。
一聽說徐家兩位小公爺已到梅園,他急忙趕了過來。
進入梅園后,他發現這里并非預期中的喧鬧,而是異常的寧靜!
許觀感到有些詫異。
似乎沒有他在場,宴會的氣氛都難以熱鬧起來??!
這般思索著,他輕松一笑,邁腿步入了園內。
梅花林前,眾人靜若雕像。
朱小寶的二十一史彈詞一出口,眾人皆被震撼得呆愣當場!
陸柯更是臉色陰沉,就如同那被霜打了的茄子。
之前那些賣弄學問、譏諷朱小寶的翰林院庶吉士們,此刻皆面露羞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