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半夜睡得正熟的安安，感覺臉上落了雨，若不是身邊的氣息熟悉又安心，都要警醒跳起來。

    “姨母！”

    迷迷糊糊間，她的小腦袋往她懷里更靠了靠，“姨母，我長大了，睡覺不用抱。”

    要是讓師父和蘇師伯知道，姨母又慣她了，不僅她倒霉，姨母也要倒霉的。

    “姨母沒事，姨母就想抱著你。”

    谷令則把香香軟軟的小女孩抱在懷中，一刻也不想離，“姨母想安安了，想抱著我家安安。”

    這是妹妹的女兒，是她看著她一天天長大的。

    這一次，終于不再是結局慘烈！

    抱著她，她才能安些心。

    “那你抱吧，回頭，我跟師父和蘇師伯好好說！”

    安安其實也更喜歡睡在姨母懷里，這是讓她無比安心的地方，“姨母，我給你抱，我天天都給你抱。”

    軟軟的童音這般懂事，谷令則的心都化了，努力不讓自己的眼淚驚到她，“安安，你想過你娘嗎？”

    “……”

    安安的瞌睡突然就去了大半，身邊的所有人好像都注意不提她娘，每次她問的時候，大家的面色都不好，都想各種辦法，幫她轉移視線。

    一次兩次，十次二十次，漸漸的，她也就不敢問了。

    可是現在，姨母居然跟她提到了娘。

    “想！”

    她的小腦袋埋在她的懷里，“姨母，我娘……她是隕落了嗎？我想……我想……”

    “她沒死，她怎么會死？”

    “那她為什么都不要我？”

    看到突然抬臉，也哭了的小女孩兒，谷令則忍不住淚流，“她沒有不要安安，她最舍不得安安了，她是沒辦法，我們都沒辦法。”

    “姨母……”

    一向自持又殺伐果決的姨母，這樣大滴大滴的掉眼淚，安安心下有些慌張，伸著小手給她擦怎么也擦不干凈的淚，“我娘她怎么啦？那么多師祖也救不了她嗎？”

    她有無數的師祖，無數的師伯，還有好多厲害的師兄師姐，還有泡泡小師叔，這么多人……

    安安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哇的一聲大哭起來。

    這么多人都救不了她娘，那她娘現在一定非常可憐！

    洛夕兒被驚動過來的時候，看到一大一小兩個淚人兒。

    “令則，你嚇到安安了。”

    她想把徒弟救出來，可是谷令則抱得太緊。

    “我要姨母，我就要姨母。”

    這是她的親姨母，是跟娘最親的人，安安想抱著，感覺抱著她，就好像離幻想過無數遍的母親更近一些。

    “令則，你看，你真的嚇到安安了。”

    徒弟除了最開始的五個月磨人，后來都不知有多乖巧，現在哭成這樣，洛夕兒真的心疼了，“不是說好了嗎？在成年之前，什么都不告訴她，讓她開開心心地當快樂小仙女。”

    盧悅和飛淵的情況特殊，在安安沒成年之前，一旦知道父母是那樣一個下場，可能心性方面都會扭曲。

    洛夕兒不想再給逍遙的殘劍峰培養弟子，更舍不得安安落到那樣的境地。

    她的徒弟，生活中，不應該有缺，應該有快樂的童年，快樂的修仙生活。

    盧悅當年缺失的，她都想補給徒弟。

    “令則，你需要冷靜冷靜了，把她給我。”

    “……你以為不告訴，她便不知道？”

    谷令則在安安放聲大哭的時候，突然意識到，她曾經忽略了什么，“洛夕兒，安安這么乖，你就從來沒懷疑什么嗎？”

    她想把安安養成妹妹一直遺憾未當成的紈绔，也以為有這么多人的疼愛，安安會成為三千城最大的紈绔。

    可是，安安越大越乖巧，雖然也會跟他們撒嬌、耍賴，可也懂事的讓人心疼。

    “嗚嗚嗚……”

    也被驚動的流煙仙子，看著徒孫抱著谷令則，哭得撕心裂肺，忍不住深嘆一口氣。

    “安安莫哭了，”她抱過小徒孫，“你想知道你娘的事，師祖全都告訴你。”

    有時候，孩子有一雙更善于發現的眼睛。

    還不會說話，就在靈昭殿聽她們理事的安安，心智方面，耳聞目染，應該更盛旁人。

    可恨，她們沒帶過這么小的孩子，全都忽略了啊！

    “安安，你娘和你爹給你留了很多很多書信，全在你師父那里，一會兒，讓她都給你好不好？”

    有些東西，不是你瞞著，它便不存在。

    過度的猜想，反而可能嚇到了心思細膩又敏感的安安。

    “師祖跟你保證，你爹你娘都還活著，他們在那個可能不太好的地方，過二人世界，也是在那里有了你，并生下你，想辦法送你出來。”

    流煙仙子給小娃兒抹眼淚，“安安，你的名字，就是你娘親自起的，雖然她真身暫時不能陪著你，可是你已經見過她的分身。”

    什么？

    安安打了個哭嗝后，瞪大了濕漉漉的眼睛，“我娘的分身？在……在哪呢？”

    “你不是很喜歡到鱷龍洞天玩嗎？在那里，你最喜歡呆什么地方？”

    “……那，那顆小桃樹？”

    泡泡師叔喜歡那里，然后，她常常被他拖著，也非常喜歡那株小桃樹。

    “是！就是那顆小桃樹。”

    流煙仙子抱著她，“師祖現在就帶你去好不好？”

    “好！”

    她的大師兄，木道遠真身就是一株望仙藤，慕師伯也有一顆契約的神樹爺爺。

    泡泡師叔是火精，早早師姐是幻狐，吉吉師兄是飛天貓。

    母親的分身是顆樹，不要太正常，“師祖，那我爹呢？他有分身在外面陪我嗎？”

    “有！”

    流煙仙子毫不遲疑地回答，把小徒孫一直掛在脖子上的錦囊拉出來，“這里面雖不是分身，可也是你爹親自截下的頭發。”

    若不是飛淵陪著盧悅一起進了百靈，哪有她嬌嬌軟軟的小徒孫？

    流煙仙子對飛淵那是一百分的滿意，“以前你還小，你師父怕你弄丟了，所以封印了，現在師祖幫你解開，看一看可好？”

    “好！”

    安安童音軟軟，異常乖巧地點頭。

    洛夕兒和谷令則看師父哄小丫頭，然后把她們丟在這里，一起相顧無言。

    半晌， ;半晌，洛夕兒才輕輕嘆了一口氣。

    “令則，到底出了什么事，讓你連安安都不顧了？”

    “……”

    谷令則沉默著，她根本沒法把曾經的經歷，當著洛夕兒的面說出來。

    神仙居十二仙子，古巫十二圣女，如果說兩者沒關系，根本不可能。

    古仙滅世，逆天改命，改的是這片仙域，這片宇宙所有生靈的命，所以，被天道所忌，所以，不管當年的大能們把后路算計得多么周全，最終一定都敵不過天算！

    三千界域的天道一直沒法演化完全，就是明證！

    飛升之路對那里的修士而言，千難萬難。

    所有人，都在輪回中慢慢沉淪，他們有的回來了，可是更多的，要么散于那片天地，要么……，就在輪回中，徹底迷失了所有。

    絕影帶著諸多域外饞風下界，對三千界域而言，更是雪上加霜。

    古巫十二圣女在聆聽天地之音的時候，可能發現了，那片世界無法躲避的危機，她們毅然決然獻祭于天，只為求一個時間回轉，選擇重來！

    而她和盧悅……，可能本來就是親姐妹，本來便是雙生之體，可以彼此互助，所以成了執行者。

    輪回萬劫，她們走的好艱難！所有人都走的好艱難！

    谷令則慢慢走出去，天空，星河璀璨，神秘而美麗！

    她輕輕地吐了一口氣，非常認真地道：“夕兒，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妹妹很多時候，都跟她報喜不報憂！

    她也一定查覺了很多東西，可是十句中，都不會跟她提一句。

    過去的，已經過去。

    雖然過程……

    谷令則按下心中的萬千情緒，“我要閉個關，如果有兩界山或者古戰場的消息，一定要告訴我。”

    現世安穩，是因為無數人、無數輩的負重前行！

    盧悅不能陪安安長大，她本來想幫她陪安安長大，可是現在……

    “有去無回海不是一朝一夕便能度化的，陰尊在沉睡，告訴花晨和將要飛升的曾想，暫時盡可能地不要像盧悅那樣驚動他，好好在三千城寫往生經，積蓄力量……

    五百年，若沒意外，鳳凰——定會涅槃！

    找蘇淡水，找林芳華，她們知道，憶埋絕地里，諸神獸的情況。”

    谷令則再次看向星空，“青龍、白虎、朱雀、玄武有平衡四方的作用，如果她們能請動這四大神獸，就請他們到有去無回海暫鎮四方。

    只要我們能堵住有去無回海的補給，陰尊就不可能再醒過來。”

    他們現在缺的還是時間，只要時間充足，只要大家的修為，能高一些，再高一些……

    “我要閉關，解決九幽冥眼的問題。”

    曾經失落的黃泉客棧，她要把它找回來，“三千界域要不了多久，也許就會有新的鯤鵬飛升，如果，我是說如果，他找到三千城，要帶安安走，你也不要一味反對！”

    安安身有鯤鵬血脈，妖族愛護幼崽，疼愛還來不及。

    “我和盧悅記事的都早，六歲進國師府，雖然因為起點不同，可是我們都知道怎么用自身條件，在那冷漠的地方，創造對我們而言，最好的生活。”

    兩位母親努力讓她們過得更好，而她們，也努力以自己的方式，保護或者讓她們省心。

    “安安……會成長為一個漂亮的小仙女，她喜歡琴，喜歡漂亮的事物，就盡可能的由著她吧！”

    三千城的環境，盧悅留給她的庇護，還有小丫頭自身的性格，都注定了，她成不了妹妹以為的那樣。

    當真正的紈绔，除了極個別的，大都是因為其本人沒心沒肺，自私自利地看不到為他負重前行的人。

    所以，盧悅雖然希望能當紈绔，得大自在，可事實上，她一直是負重前行的那個人。

    安安……

    雖然環境已經不同，雖然他們每個人都能幫她擋風遮雨，可是乖巧可愛又聽話的她有一顆赤子之心，珍惜每一個對她好的人。

    所以，她只會在大家的關愛下，成長為真正的小仙女。

    “夕兒，我現在去陪陪她，以后，她就交給你了。”

    “……”

    洛夕兒目送她離開，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徒弟的情況，只怕蘇淡水那里，早有所覺。

    逍遙門連續幾代，什么樣性格的都有，她幾乎都參與了他們的成長，知道怎么引導和應對。

    反而是她……

    雖然當年在元晨宗，也曾收錄過兩個弟子，可事實上，能送到她跟前的徒弟，師門早就千查萬查，而筑基以后才拜師的他們，性格也早定型，她唯一要做的就是關注他們的修為。

    洛夕兒駕起遁光，轉道坊市從傳送陣往九天闕去。

    三更關夜的，蘇淡水對這突然找來的家伙，非常無語。

    “有話就說，有屁就放，你這么不言不語，到底想干什么？”因為安安，剛開始時，她們明里暗里，可是掐過不少架，“到底怎么啦？她闖了什么禍？”

    這家伙老不說話，讓她不能不多想，“那就說吧，到底什么禍，我若是補不上，逍遙人多，總能補得上。”

    就算把小丫頭拎過來打屁股，她也不能讓別人欺負她。

    “沒闖禍！”

    洛夕兒深嘆一口氣，“今天，谷令則到有去無回海，當著縛龍和陌阡兩位長老的面，殺了朝源，然后回來抱著安安哭得很厲害，跟她提了盧悅。”

    什么？

    蘇淡水的眉頭攏了攏后，亦在心里嘆了一口氣，“安安現在找你們要她娘了？”

    “是！哭得很厲害，我才知道，原來，我不是個合格的師父。”

    這話說的。

    蘇淡水親自給她倒茶，“恰恰相反，在我看來，你是個非常合格的師父。安安記得父母，那是你們教的好，至于埋在心里一直不問，看谷令則就知道，她比較像她，性格內斂。

    但這不能說，她就不快樂！

    人是哭著來，哪有十全十美？

    安安現在的樣子非常好，倒是谷令則，她那么疼安安，怎么突然失控，在她面前先提了盧悅？”

    “她……很奇怪！”

    洛夕兒把谷令則跟她說的事，慢慢道來，“她和盧悅好像都知道很多，我們不知道的事，我……”

    “不要去追究。”有過猜測的蘇淡水一口打斷她，“天地有因果，有些因果……，滿含血淚，不知道比知道好。請憶埋絕地神獸相助，我會親自去談，相信憑之前的緣份，他們不會拒絕，有去無回海真正的超度，等鳳凰涅槃，我們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