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話一出,方才還阿諛奉承陸晚音的貴女們瞬間就開始倒戈了,還一個個為了巴結比陵陽縣主衛份更好的靜和公主,紛紛往靜和公主的方向聚攏。
“我就說區區一個侍郎夫人,哪里佩戴得起這樣名貴的頭面?保不齊就是副假頭面,為了搶風頭就故意戴出來招搖,沒得讓人惡心!”
“誰不說呢?今個啊,可是趙家姐姐做東半的宴,她穿戴成這樣來,可不就是故意搶趙家姐姐的風頭?心機可真是厲害!”
“你們先別說,萬一這是真的血翡翠呢?那裴侍郎啊,雖然官位不高,那俗話說得好,三年昏縣令,十萬雪花銀,路有凍死骨呢。”
“我覺得王姐姐說得有道理,不久前攝政王不是督察著治理了一群貪污受賄的官員?可見貪污風氣盛行呢。”
“噓,低聲些!朝中大事豈是我等能夠隨意議論的?快些住口!”一名貴女機靈些,連忙呵斥了方才出言無狀的貴女,那貴女面色一白,趕緊掩著唇往人堆里扎。
丞相千金方才身上被濺了幾滴茶水,就躲一邊稍作清理了。
此刻逆流往陸晚音身邊站去,滿眼關切之色地望著她,暗暗捏了一把冷汗。
以丞相千金的眼力,自然一眼就認得出陸晚音今日佩戴的頭面非比尋常,她與當今皇后娘娘,實則是表姐妹,感情一直很要好,還經常入宮相見。
一來二去的,宮里的好東西就跟流水一樣,從眼前掠過,日久天長的,自然眼力就見長了。
是殘次品仿制品,還是無價之寶,她甚至都不需要伸手去摸,僅憑一眼就能看出來。
一開始還當是國公夫人所送,畢竟陸晚音才是沛國公府真正的千金嫡女,被冒名頂替這么多年,想必國公府上下都對其心生愧疚。
也或許是被封陵陽縣主時,皇上所賜,總而言之,丞相千金相信陸晚音,還公然站在陸晚音這邊,伸手就輕輕握住了陸晚音略有些冰涼的柔軟小手,輕聲道:“你莫聽她們的,一群烏合之眾。”
陸晚音下意識要狠狠將丞相千金的手甩開,這是她出于自我保護意識的一種身體本能。
可旋即在對上那雙秋水一般溫柔似水的目光時,縱然是亙古不變的冰山,也要因此而消融了。
陸晚音抬眸看了看遠離自己的貴女們,再垂眸望了一眼丞相千金,當即心中有了一絲悸動。
回以溫和的笑容,陸晚音點了點頭,還抬手回握住了丞相千金。
“秦姑娘是皇后嫂嫂娘家的表妹,一向是不喜在京中貴女之間拉幫結派的,今個是怎么了?”
靜和公主自然與丞相千金相熟,只不過一個囂張跋扈,嬌縱任性,一個知書達禮,同情弱小,兩個人的性情天差地別,尋常只是維持表面的禮節罷了,實則沒有多少交情。
此刻見丞相千金公然跟自己對著來,靜和公主精致漂亮的臉上,瞬間閃過一抹陰鷙至極的光芒,紅唇向左邊上揚,笑得意味不明:“陸晚音,你還真是手段高明呢,現如今都開始巴結皇后娘娘的表妹了。”
言下之意就是陸晚音年紀輕輕的,心思不安分,總想著攀龍附鳳,品性不端。
抹黑陸晚音的同時,還點了丞相千金,示意其陸晚音只是看中你的身份和背景,并非真心實意同你相交的。
在場誰也不是傻子,自然聽得出靜和公主的弦外之音。
陸晚音下意識抿了抿唇,什么都沒說,只是側眸望向了丞相千金,兩人的手還握在一起,她在猶豫,要不要先抽手。
陸晚音命運坎坷,前世不知求了多少人。
求過爹娘,兄妹,夫君,婆母,小姑子,甚至是攝政王……她每一次都竭盡全力的,像條沒人管沒人問的可憐小狗,摸爬滾打著跪行過去,跟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樣,兩手緊緊抓住對方的衣袖。
心中百般期盼,眼里萬般哀求,以最卑微最無助的姿態,祈求著他們不要拋下自己,可憐可憐她,能不能看在昔日的情分上,出手拉她一把。
可是沒有。
一個人都沒有。
始終沒人愿意出手幫她一把,還會冷漠無情地狠狠將她甩開,任由她往深淵跌去,還冷眼旁觀。
這種事情陸晚音前前后后不知道經歷了多少,漸漸地,天真熱情都被消磨殆盡了,她不再把求生的希望,放在任何人身上。
混沌木訥地把自己封閉起來,蜷縮成一小團,獨自舔舐傷口。
如今往日畫面和現在的重疊了。
一種難以忍受的憤懣和悲哀,瞬間就席卷至全身,像是無數根細密的繡花針,密密麻麻往她的心窩上扎去,雖然從外看不出傷,但卻疼得撕心裂肺,連呼出的氣息都隱隱有血的甜腥氣。
陸晚音不受控制地冷了臉,慢慢松開了丞相千金的手。
沒關系。
反正又不是第一次了。
她有小嬋這一個知冷知熱忠心耿耿的小妹妹就足夠了呢,在這個紙醉金迷,人人都攀附權貴,人人都傍高踩低的世道,人心浮躁虛偽,真心難得,真情難覓。
能交到知心朋友,那固然好。
若是不能,也沒什么值得傷心難過的。
可就當陸晚音要率先放開手時,手背上驀然力道一重,她有些錯愕地抬眸望了過去,正好撞上了一雙堅定卻溫柔的眼眸。
丞相千金沖她微微一笑,更用力地握住了陸晚音的手,然后毫不避諱地直面囂張跋扈的長公主,正色道:“公主此話倒是奇怪,什么拉幫結派?咱們這兒又不是土匪窩。與人相交不就是看性情相不相投?”
靜和公主皮笑肉不笑地說:“這么說來,你是與陸晚音性情相投了?”
丞相千金大大方方承認了:“的確如此。”
此話一出,陸晚音驀然覺得心尖淌過了一絲暖流,這是從前從未有過的滋味,眸色很快就暖了幾分。
“那倒是可笑了,這天底下誰人不知,陸惜寧是京中有名的美人才女,而她那個所謂的姐姐,不過是個空有一副好皮囊,實則繡花枕頭的草包美人。你同她性情相投,豈不是坐實自己也是個草包了?”
靜和公主笑得非常囂張,可周圍卻沒有一個貴女敢跟著一起笑的。
一邊是當朝長公主,深受皇帝的偏愛,行事嬌縱跋扈,又無法無天。
一邊是皇上剛封的縣主,以及當今皇后娘娘的表妹,在場眾人一個都不敢得罪,多數是抱有看熱鬧的心態,坐山觀虎斗。
丞相千金故作驚詫:“靜和公主難道不知么?不久前我在府中設了春日宴,邀請了京中貴女命婦前來賞花,那時晚音也在,還曾與眾多貴女們一道兒斗詩,連作幾首不說,還在最后的比試中影了陸惜寧,拿到了我的彩頭。因此,才與我結緣了呢。”
頓了頓,丞相千金佯裝抱歉,“那時靜和公主不曾赴宴,想來確實不知呢。”
旁人或許不曉得靜和公主那陣子作甚去了,當丞相千金身份不一般,消息靈通,自然知道靜和公主在玉佛寺中放肆,得罪了攝政王,被攝政王責罰,在公主府里閉門反省呢。
這話毫無疑問像一把鋒利的刀子,狠狠扎在了靜和公主的心頭,面容瞬間就猙獰起來,滿臉狠意地冷冷瞪著丞相千金,以及那個該死的陸晚音!
片刻之后,靜和公主才皮笑肉不笑地開了口:“哦?是么?那好,本公主今日空閑,就陪你們好好玩玩。”
話鋒一轉,她又扯回了上一個話題,“血翡翠從何所得,詩句又是從何抄來的,本公主今日,非得一樁一樁同你算清楚,省得你在外招搖撞騙!”